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88章经义课上初交锋
但陆怀瑾知道,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了。
有些目光,从疏离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掂量。
有些窃窃私语,在他走过时,会短暂地停顿,然后以更低的音量继续。
经义课设在明伦堂东侧的“知行斋”。
斋内宽敞,此刻坐满了学子,鸦雀无声。
讲台上,苏夫子已端坐其后。
他年过五旬,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眉心有着深深的竖纹,仿佛刻着“规矩”二字。
今日讲的是《中庸》章节,核心便是“君子慎独”。
苏夫子讲课,语调平直,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字字落在“规矩”与“恪守”上。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像在检查苗圃里长得是否齐整的秧苗。
“……故君子慎其独也。”苏夫子放下书卷,声音提高少许,“何为‘慎独’?便是在无人监督之时,独处之际,尤需谨慎自律,如对神明,不欺暗室。此乃君子修身之根本,德行之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靠窗位置的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苏夫子点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怀瑾正低头看着书页,闻言抬头,起身拱手:“学生在。”
“你乃临安解元,学识想必不凡。”苏夫子盯着他,语气平缓,“今日既讲‘慎独’,老夫便考校你一二。你且说说,这‘慎独’之‘独’,当作何解?”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漠然,也有几道隐含戏谑的。
谁都知道,苏夫子与韩督学走得近,且为人最重门第出身,对商贾赘婿素有偏见。
这问题,问得绝非单纯。
陆怀瑾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夫子,学生愚钝。有一事不解,还请夫子解惑。”
苏夫子眉头微皱:“讲。”
陆怀瑾道:“若‘慎独’仅指独处时谨慎,那么与众人相处之时,是否便可稍减自律?若如此,圣人此言,岂不是变相鼓励人前君子、人后放纵?”
堂下响起极轻微的骚动,几个学子互相交换着眼神。
苏夫子脸色一沉,斥道:“荒谬!‘慎独’自是时时警醒,内外如一,于独处无人时,更见功夫,更显心性!岂容你如此曲解!”
“夫子教训得是。”陆怀瑾从善如流,点头,“既然如此,那‘慎独’的重点,应当是‘慎’——内心的始终警醒与自律,而非‘独’——所处的环境是有人或无人。夫子以为然否?”
苏夫子冷哼一声:“自然。慎心为本,独处为验。”
“学生受教。”陆怀瑾顺势接道,“那么,学生斗胆再问:既然重点在于‘慎心’,在于时时自律,为何世人谈及‘慎独’,总要格外强调‘独处’之时?是否恰恰因为,人前易于伪装,唯有独处时,才更可能暴露本相?这是否反过来证明,许多人所标榜的‘慎独’,其实并非真正的内心坚守,而只是害怕‘独处时伪装被拆穿’而已?”
这一问,如同绕口,逻辑层层递进,直指核心矛盾。
苏夫子显然没料到他会抓住字眼进行概念辨析和逻辑推导,一时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顺着自己刚刚肯定的前提而来,竟难以直接驳斥。
堂下更静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子衿坐在前排,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里无意识地捏紧了书角。
其他学子,有的蹙眉沉思,有的眼中露出恍然之色,也有几人嘴角已忍不住向上弯起。
陆怀瑾并未停止,他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故而,学生浅见,真正的‘慎独’者,或不在乎是否身处‘独’境,而在乎是否能时时‘慎’其本心。此心若正,何处不是修炼场?此心若驰,独处亦不过伪饰之幕。”他稍作停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开始涨红的苏夫子,最后补充道,“这,与一个人是否出身赘婿,是否被人格外‘看待’,似乎并无直接干系。心性之修,在己,不在人言。”
“你……你……”苏夫子手指着陆怀瑾,指尖有些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强词夺理!巧言令色!圣人微言大义,岂容你如此断章取义,胡搅蛮缠!”
他情绪激动起来,说到最后,猛地咳嗽了几声,竟抬手捂住了胸口,呼吸显得粗重。
旁边侍立的助教连忙上前搀扶。
整个“知行斋”落针可闻。
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讲台,又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依旧站着,微微垂首,态度恭谨,仿佛刚才那番引发震动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夫子息怒。”陆怀瑾拱手,语气诚恳,“学生只是就经义本身探讨,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夫子海涵。学生绝无顶撞之意。”
这番姿态,无可挑剔。反而衬得苏夫子气量狭窄,容不得学术探讨。
就在这时,斋室后排,传来椅子腿轻微摩擦地面的声音。
韩文远站了起来。
他今日一直坐在最后排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观察者。
此刻,他缓步向前走来,深蓝色的儒袍下摆纹丝不动,脚步声在寂静的斋室内,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走到讲台旁,并未看陆怀瑾,而是先对脸色依旧难看的苏夫子温言道:“苏夫子,您今日身体似乎有些不适,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经义之事,容后再议不迟。”说着,给旁边的助教递了个眼色。
助教会意,忙搀扶着气犹未平、胸口起伏的苏夫子,慢慢从侧门离开了。
斋室内,只剩下学子们,和站在讲台前的韩文远。
韩文远这才缓缓转身,面向全体学子,目光最终落回陆怀瑾身上。
他的眼神深沉难测,像结了冰的深潭,里面却似乎有暗流涌动。
他没有立刻斥责陆怀瑾,甚至没有评价刚才那番辩论的对错。
他只是看着陆怀瑾,看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今日课上,陆学子提出疑问,虽言辞激烈,然能思辨经义,亦是用功之举。”
第一句话,竟似肯定,让不少学子暗自诧异。
韩文远话锋随即一转:“然,经义之学,重在传承微言,体悟圣心,非逞口舌之利。空谈心性,无视规矩,终是歧路。”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回到陆怀瑾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看来,诸位新进学子对经义理解各异,深浅不一。是本督学疏于考量了。”
他顿了顿,宣布道:
“三日后,书院辩经台,本督学将亲自主持一场考校。凡本年入院新学子,皆需参与。届时,便请诸位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也好让书院看看,诸位真正的经义功底与心性修为。”
说完,他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陆怀瑾一眼,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了知行斋。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斋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压抑的吸气声、低低的议论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
陆怀瑾缓缓坐下,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划过,目光垂落,望着那印着“慎独”二字的纸面,久久未动。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而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