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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栀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力气,她猛地挣脱了陆婉清的手,踩着那双单薄的医院塑料拖鞋,跌跌撞撞地朝着悬崖边缘狂奔而去。
粗糙的砂砾磨破了她的脚趾,凌乱的长发不停地抽打着她惨白的面颊,她统统感觉不到。
那一刻,她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幼小身影。
听见这道熟悉的呼喊,被刀疤脸男人像拎小鸡一样死死勒住后颈的贺沐晨,艰难地偏过了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小男孩满是惊恐的大眼睛猛地亮了一瞬,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冲刷着沾满泥污的脸蛋。他扯着那已经彻底嘶哑的小嗓子,爆发出绝望的哭嚎:「姑姑!姑姑救我!」
跑到近处,叶清栀彻底看清孩子此刻的惨状。
那张原本应该白皙粉嫩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下巴和额头上全是磕碰出来的青紫淤青。那件海军风的蓝色小衬衫被撕烂了大半,露出胳膊上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分明就是在被绑架的这两天两夜里,遭受了非人的粗暴对待。
「沐晨不怕,姑姑在这里!姑姑来救你了!」
叶清栀赤红着双眼,毫不犹豫地就要冲破前方的防线,去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抢回来。
一条粗壮结实的胳膊横空出世,死死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嫂子!您冷静点,不能再往前走了!那边危险!」
负责带队围堵的排长满头大汗,一把拦住了叶清栀的去路。
叶清栀硬生生地被拦在了警戒线后。
「放开我!我的孩子在那边!你让我过去!」
「都他妈给我闭嘴!」
悬崖边缘的刀疤脸男人被这边的动静刺激得双眼猩红。他暴躁地怒吼一声,粗壮的手臂猛地一勒,将贺沐晨的小身子又往万丈深渊的方向拽了半寸。
紧接着,一把泛着冷光的锋利摺叠刀被他从腰间抽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抵在了贺沐晨那稚嫩脆弱的侧脸颊上。
「当兵的,老子没时间跟你们耗!立马给我准备一条加满油的渔船!要不然,老子现在就活剥了这小野种的皮!」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肉,只需要轻轻一动,就能割断那根细小的颈动脉。
叶清栀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她盯着那把刀,看着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凶光,连灵魂都在发着颤。那股源自母性的本能,彻底摧毁了她十八岁心智里仅存的理智与防线。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刚刚缓步走上前的陆婉清的衣袖。
「陆阿姨!我求求你,你让他们准备船!你按照他们说的做!」叶清栀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仰着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庞,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给他们船,让他们走!只要别伤害沐晨,要什么都给他们!」
陆婉清站在风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苦苦哀求的女人,那双深沉的眼底深处,极快地划过一抹暗芒。
火候到了。
陆婉清微微弯下腰,伸手握住叶清栀的肩膀,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极度为难与痛心的神色:「清栀啊,你先起来。不是阿姨心狠,这三个犯人穷凶极恶,这茫茫大海上,一旦给了他们船,这一跑,可就再也没踪影了啊!以后再想抓他们,难如登天。」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
叶清栀拼命摇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声音凄厉,「我只要沐晨平安!我只要他活着!陆阿姨,我求你了,让他们走吧!」
海风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陆婉清沉沉地看着她,良久,才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冗长的叹息。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她直起腰,转头看向那个持枪警戒的排长,语气里透着首长母亲的威严与妥协:「没听见吗?去附近渔村徵用一条渔船过来。一切以人质的生命安全为重,快去!」
排长咬了咬牙,虽然万般不甘,但也只能服从命令。
不过短短十分钟的煎熬,一艘满是鱼腥味丶引擎轰鸣的老旧木制渔船,被两名战士从悬崖下方的隐蔽海湾里开了过来,停靠在绝壁下方那块稍微平缓的礁石旁。
叶清栀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防线的最前方,冲着崖边的三个亡命徒嘶哑地大喊:「渔船给你们了!你们快把孩子放了!」
狂风中,三个满脸横肉的人贩子快速对视了一眼。
刀疤脸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狡诈与阴毒。他并没有松开手,而是像勒着一件战利品一样,单手夹着贺沐晨,刀尖始终不离孩子的脖颈。
「都退后!谁敢开枪,老子就跟他同归于尽!」
他一边厉声威胁,一边掩护着另外两个同夥,顺着悬崖边缘那条狭窄陡峭的小路,一点点往下方停靠渔船的礁石退去。
每退一步,叶清栀的心就跟着狠狠往上提一分。她的目光死死黏在贺沐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变故。
终于,那两个同夥相继跳上了摇晃的渔船甲板。
留着黑痣的男人迅速冲进驾驶舱,握住了方向舵。另一个敦实的男人则站在船头,焦急地冲着上面的刀疤脸招手。
轮到最后一个人贩子了。
刀疤脸男人站在距离渔船还有一米多高的湿滑礁石上。他转过头,阴恻恻的目光穿过海风,看了高崖上那群紧绷的军人一眼,最后落在了叶清栀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笑容,在他的嘴角缓缓绽开。
「想要这小野种?老子还给你!」
他根本没有把孩子放在礁石上!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刀疤脸男人抡起粗壮的右臂,竟然像扔一件破麻袋一样,直接将手里年仅五岁的贺沐晨,朝着反方向那片布满尖锐暗礁的怒海里,狠狠甩飞了出去!
下方,是波涛汹涌丶能将人瞬间吞噬的漆黑海面。
海面之上,怪石嶙峋,那些历经海水侵蚀的尖锐礁石,犹如一柄柄倒插在水中的利剑。
一旦撞上去,那个幼小的身躯绝对会瞬间四分五裂,非死即残!
「沐晨——!」
这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彻底划破了海岛的天际。
排长和周围的士兵怒目圆睁,纷纷举枪瞄准,可刀疤脸男人早有准备,在扔出孩子的瞬间,一个翻滚便跳进了渔船。
发动机爆发出刺耳的轰鸣,那艘破旧的渔船猛地窜了出去,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浪尾,扬长而去。
此时此刻,叶清栀的眼里根本没有那些逃窜的罪犯。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速度,竟然在那一瞬间硬生生撞开了身前高大的排长,犹如一头发疯的母豹,朝着悬崖的边缘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慢得令人绝望。
她扑倒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绝壁。视线的最深处,贺沐晨那小小的身体正在急速下坠,深蓝色的海水与黑灰色的尖锐岩石在他的身下迅速放大。
孩子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像一片即将坠入地狱的落叶。
距离那块最锋利的峭壁,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会死!他会死的!
「救他!」
一道振聋发聩的呐喊,在叶清栀的灵魂最深处轰然炸裂。
那是超越了时空丶超越了理智丶甚至超越了生死的执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灼热到近乎滚烫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叶清栀的心脏深处疯狂涌出,顺着血管一路奔腾,瞬间贯穿了她的整条右臂!
虚无的空气中,一阵奇异的空间震荡凭空出现。
那枚原本深藏在意识海深处丶刻满古老藤蔓花纹的银色手镯,毫无徵兆地浮现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刚一接触到温热的肌肤,便爆发出一阵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白光!
那道白光宛如有生命一般,犹如一条迅捷的银色长龙,以违背所有物理法则的速度,朝着悬崖下方急速坠落的幼小身体闪电般冲去。
在贺沐晨的后背即将砸断在那块尖锐岩石上的前一微秒。
白光瞬间将那小小的身体牢牢包裹。
光芒猛地一闪。
那团白光在空气中突兀地消失了。
下一秒。
跌坐在悬崖边缘的叶清栀只觉得双臂猛地一沉,怀里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团实实在在丶温热柔软的重量。
狂暴的海风依旧在耳边撕扯,下方的怒海依然在咆哮。
可叶清栀的怀里,却死死地搂着那个本该粉身碎骨的孩子。
贺沐晨整个人已经彻底吓呆了。
他死死地闭着眼睛,两只沾满泥污的小手本能地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他以为自己会砸在冷冰冰丶硬邦邦的石头上,以为自己会像以前看到的那些死掉的小鸟一样流很多血。
可是,并没有。
撞击他脸颊的,不是僵硬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片带着淡淡药水味丶却温暖到极点的柔软布料。
耳边,是一道剧烈的心跳声。
「砰丶砰丶砰。」
贺沐晨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未乾的泪珠。他有些茫然地停止了挣扎,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头被海风吹得凌乱的乌黑长发,然后,是那张苍白如纸丶却美得让他无比安心的脸庞。
叶清栀的双臂将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滚烫的眼泪正吧嗒吧嗒地砸在他的额头上,洗刷着他脸上的泥污。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丶委屈丶绝望,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瞬间决堤。
「哇——!」
贺沐晨猛地伸出两条细弱的胳膊,死死地搂住叶清栀的脖子,将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姑姑!姑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本能地丶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叶清栀瘫坐在冰冷的砂砾上,紧紧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孩子。
她将脸颊贴在贺沐晨毛茸茸的头顶上,感受着孩子胸腔里传来的鲜活震动,听着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姑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倾泻而下。
「没事了……沐晨不怕,姑姑在这里。」她颤抖着嘴唇,一遍遍地亲吻着孩子的发顶,「姑姑接住你了……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