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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远、歌、豆、锄、残、禁、柳、草、杯、戟、禾、关。她数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最后一个“关”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前面的“关”不一样。前面的“关”是竖着的,这座城关是横着的,像一条卧着的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了。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第二个“关”字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说是诗,其实更像一段咒语。字与字之间没有标点,连在一起,像是古代祭祀时念诵的祝文。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此诗非上古先民所作。是一祭司,祈天求雨。久旱不雨,民皆饿死。祭司以己身祭天,天降大雨。祭司亡,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字。上古的《击壤歌》,教材上说是先民自给自足的歌谣。外婆说,不是。是一个祭司,为了求雨,把自己献祭了。天降大雨,他死了。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击壤歌》。”
“上古那首?”
“外婆说不是先民唱的。是一个祭司,求雨把自己献祭了。”
“又是无名氏?”
“嗯。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你要去找那个祭司的祭坛?几千年了,早没了。”
“不是去找祭坛。是去找他。他还在那条路上站着,等着有人告诉他,雨下了。”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第二个“关”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滴雨。很小,很圆,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落在竹面上,洇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三十七个拐弯处。路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士兵,不是老农,不是老兵。是一个祭司,穿着白色的麻衣,赤着脚,头发散着。他站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双手举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像是凝固在那里,和时间一起风化了。
林欣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面朝同一个方向。她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在这条路上,时间没有意义。终于,他放下一只手。
“你在求雨?”她问。
祭司没有转头。“是。”
“雨下了吗?”
“下了。我死了以后,就下了。”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很密。像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你的诗传下去了。”
祭司的手停了一下。“诗?”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你写的。”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你记得什么?”
“记得那天。天很干,地裂开了,井干了,河见了底。人都跪在地上,求天给一口水。没有人回答。我站在祭坛上,把刀举起来。我说,我替你们去问。然后我就去了。”
“你的诗传下去了。”
“传下去了?”
“传下去了。每个人都会背。”
“他们知道是谁写的吗?”
“知道。上古先民。”
祭司沉默了一会儿。“上古先民。”
“他们替你传了你的诗。”
“他们不认识我。”
“他们认识你。你替他们求雨,你替他们死了。他们替你传了诗。”
祭司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我不记得我是谁了。太久没人叫我了。”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祭司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滴雨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