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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欣怡已经站在考古院门口了。
风比昨天小了，但天还是灰的。她没吃早饭，手里攥着昨晚叠好的那卷复印件，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汗印。陆知舟比她早到十分钟，在门卫那儿刷了脸登记了两遍，把她的身份证也押进去了。他递给她一杯豆浆，还是烫的。她接过来，没喝，只是握着，手心慢慢回温。
库房的门开得比昨天快，研究员显然提前准备好了。铁皮柜拉开的声响在冷光灯底下格外刺耳。那只陶罐又被端了出来，这一次罐身旁边多了一个白瓷盘，盘子里铺着一层无酸纸，纸上躺着一张叠得工工整整的纸。
空白的。
纸面发黄，边角有两道很淡的折痕，像被叠过很多次又展开过。纸的正中央没有任何字迹，但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极浅的压痕。她戴上白手套，在放大灯下凑近看，像是一个人写字的时候，笔尖还没碰到纸，只是在虚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他写了。”欣怡的声音很轻，像怕吹碎纸面上的东西。“他提笔了，但没有落下去。”
陆知舟站在她侧后方，没出声。研究员在旁边低声补充了一句：“红外扫描做过。没有隐形墨水，没有刻写痕迹。这张纸上确实没有任何书写内容。”
欣怡没接话。她知道那上面没字，但她能感觉到纸上藏着一句没写完的话，比任何墨水都重。她放下那张纸，忽然想起什么。“周安——他有没有家属信息留下来？哪怕是籍贯？”
研究员和陆知舟对视了一眼，陆知舟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我昨天晚上又查了一下。唐代长安驻军中，姓周的士兵，籍贯可查的有三个。其中一个的记录里写了一句：‘妻刘氏，居扬州。’”
欣怡抬起眼睛。“扬州？”
“扬州。纸也是扬州来的。发件地、户籍地、纸的产地，全对上了。”陆知舟把文件夹合上，“他有妻子。而且她在等他回信。”
欣怡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又落回那张空白的纸上。她把纸轻轻卷起来，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放回该放的地方。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层一层重新裹好油布，然后背过手，解开了手套。
走出库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又干又凉，吹得她外套下摆微微动了一下。她忽然停住，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墨盒已经快干了。他蘸了三笔，才写完‘若我不归’四个字。”她把手揣进口袋里，“第一笔最重，墨最多，所以‘若’字是完整的。后面越来越淡，到‘在’字的时候，笔尖已经在拖了。他不是没写完——他是写完了，但没力气再写第二张。那张空白的纸，是他留给她的。他没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回去亲手交给她。”
陆知舟站在窗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遮住半边眼睛，他抬手拨了一下。“那明天去扬州？”
欣怡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明天去扬州。把那封信的照片带上，带上那个‘周’字的上半部，带上那张空白的纸。她等了一千多年，也该有人告诉她一声他到底怎么了。”
风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灯晃了一下，像是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这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