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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晚,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沉甸甸地笼罩在乌鲁克的上空。
经历了白天的血战,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股硝烟与鲜血混合的味道。
王宫大殿内,灯火通明。
吉尔伽美什坐在王座上,召集了所有核心战力,召开紧急的夜间战术会议。
大殿内,疲惫的英灵们正在依次汇报着各条防线的伤亡与物资消耗情况。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白天士郎那近乎不讲道理的光矢压制,以及巴御前在城内的及时拦截,乌鲁克守军的伤亡数字远远低于吉尔伽美什的最初预期。
最一开始,他知晓乌鲁克必将灭亡,最后活下来的只有自己一人。
后来他觉得自己能多让五百人活下来。
但现在来看,在迦勒底、士郎和一众英灵的帮助下,恐怕大部分人都能活下去。
“但这绝不是我们可以松懈的理由。”吉尔伽美什沉声说道。
阿拉什、牛若丸和武藏坊弁庆对视了一眼,主动上前请缨,接过了夜间巡查与值守的重任,以防那些狡猾的拉赫穆再次趁着夜色发动地道战偷袭。
就在这时,达芬奇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亮起。
“各位,根据迦勒底的最新魔力波长监测,提亚马特神的行进速度并没有减缓。”
达芬奇的神色无比凝重,“按照她当前的步伐跨度与混沌之潮的蔓延速度,明天下午五时左右,她那庞大的身躯就会正式抵达乌鲁克的城墙之下。”
这句话让大殿内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吉尔伽美什转过头,看向了大殿中央的那面魔术镜子。
镜中,冥界的女主人艾蕾什基加尔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显然为了转移庞大的冥界,她已经连续高强度、超负荷地工作了很久。
“吉尔伽美什,还有士郎……冥界的锚定工作,还需要大约一天多一点的时间。”
艾蕾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要明天你们能死死地守住乌鲁克,不让防线崩溃。”
“后天清晨,提亚马特抵达城下的那一刻,我就能将整个冥界的空间彻底切换到地表,让她一脚踩空,直接坠入我的领地!”
听完这番话,吉尔伽美什沉默了片刻,然后简短地回应了一句:
“本王知道了,乌鲁克,绝不后退半步。”
……
而在远离乌鲁克战火的另一端,一处荒凉陡峭的山崖上,上演着另一幕惨剧。
凄冷的月光洒在冰冷的岩壁上,金固如同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无力地靠在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原本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袍,此刻已经沾满了泥土与刺目的暗红色血污。
金固低着头,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原本应该跳动着一颗作为他生命核心与魔力源泉的圣杯,但现在,那个位置却只剩下一个恐怖空洞的血窟窿。
他的心脏,被挖走了。
被那些他曾经发自内心鄙视的、被称为“拉赫穆”的怪物,以最卑劣的手段偷袭挖走,并残忍地转移到了提亚马特身上,加速其复苏。
失去了圣杯的魔力供给,金固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失,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那张精致无暇的脸庞也因为无法忍受的剧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比肉体的痛苦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是自我认知的彻底崩塌。
一直以来,金固都自视甚高。
他自以为是“母亲”提亚马特唯一的、最特殊的孩子,是即将接管这个世界的新人类的领袖,是那些毫无理智、只会嘶吼的“区区量产型”拉赫穆所绝对无法比拟的高贵存在。
然而现实,却无比残酷地将他这份自负放在地上反复碾压。
那些被他视为低等存在的怪物,毫不犹豫地向他举起了屠刀,将他的心脏作为献给母亲的祭品。
在提亚马特的意志面前,他金固,除了顶着这副属于恩奇都的强大躯壳以外,彻彻底底,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被替换的廉价“人偶”而已。
金固的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那双曾经充满了对旧人类纯粹憎恨与偏执的紫色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了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迷惘。
新人类背叛了他,不把他当成同类;而旧人类……他又怎么可能奢望得到他们的接纳与原谅?自己曾经对他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就在金固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的时候,那些沉睡在这具躯壳深处的记忆,开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
那是不属于他的,属于恩奇都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与那个金光闪闪的王者并肩大笑着斩杀天之公牛的画面;
他看到了恩奇都慵懒地倚靠在乌鲁克的城墙边,微笑着倾听那个名叫西杜丽的女官讲述城内趣事的温馨片段;
他甚至切身感受到了,恩奇都在生命走到尽头时,望着阴霾的天空,用那无比遗憾与不舍的语气,轻声念出“吉尔”这个名字时的痛楚。
这些记忆,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哪怕他再怎么拼命去否认,也无法将其抹去。
而几天前,那个傲慢的乌鲁克之王对他所说的话,也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你的确不是恩奇都,但你仍然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天之锁。”
金固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泥土里。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你的挚友……我只是一具亵渎了恩奇都尸体的、丑陋不堪的人偶。”
“我不祈求任何人的原谅……但为什么,为什么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感情,会让我觉得如此痛苦?”
金固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遥远地平线上、那个代表着乌鲁克方向的微弱光芒。
眼眶中,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晶莹的液体。
但他倔强地睁大眼睛,死死地咬着牙,不肯让那代表着软弱的眼泪落下。
天地之大,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天之锁,如果失去了可以锚定的主人,还能锁住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