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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势小了些，变成绵绵细雨。
上午九点，周晨正在办公室整理省扶贫办需要的邮件附件，赵小军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脸色不太好。
“周乡长，县交通局刚发来的。”
周晨接过来看了一眼。
传真抬头是“关于卧龙乡上河村道路工程采购方式的复函”，落款盖着县交通局的公章。
内容不长，核心就两段话——
第一段：经核查，卧龙乡上河村道路工程首轮公开招标废标后，未按《招标投标法》规定重新招标，而是自行采用竞争性谈判方式进行采购，与县交通局此前出具的工程设计方案存在程序衔接问题。
第二段：建议卧龙乡政府暂停当前采购流程，待县交通局会同相关部门进行合规性审查后再行推进。
周晨把传真纸拍在桌上。
来了。
马德明昨天打的那个电话，今天就出了结果。
效率很高——说明齐胜利那边早就准备好了这份东西，就等马德明递刀子。
“赵小军，这份传真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八点四十，传真机收的。我看到以后第一时间拿过来了。”
“陈书记和马乡长知道了没有？”
“传真机在党政办，王强肯定看到了。”
也就是说，马德明已经知道了。
周晨把传真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手指点了点落款处的日期。
“你看这个日期。”
赵小军凑过来：“昨天的。”
“昨天下午马德明打完电话，当天晚上交通局就出了正式复函，今天一早传真就到了。你觉得一份盖了公章的正式文件，从起草到审批到盖章，正常流程要多久？”
赵小军咽了口口水：“最快也得两三天。除非……”
“除非提前就写好了，就等一个人来盖最后那个章。”
周晨把传真纸折好，装进文件夹。
“齐胜利早就备着这一手。马德明只是给他递了个信号。”
赵小军攥着拳头：“那咱们怎么办？这要是真暂停了，合同签了一半，施工队马上要进场……”
“暂停不了。”周晨拉开抽屉，翻出昨天的笔记本，指着那行字——《政府采购法》第30条。“竞争性谈判有法律依据。交通局这份复函引的是《招标投标法》，但我们走的是《政府采购法》的采购程序，两套法律体系他故意混淆。”
“但是县交通局毕竟是上级业务指导单位，他们出了正式函件，咱们乡政府不回应的话……”
“谁说不回应？”周晨站起来，“去把郑国强叫来。”
五分钟后，乡纪委书记郑国强夹着笔记本走进来。
“老郑，看看这个。”周晨把传真递过去。
郑国强看了两遍，眉头挤到了一起：“这是交通局发的？他们有什么资格要求暂停？工程采购方式的选择权在采购方，也就是咱们乡政府。交通局只有技术指导的权限，没有审批权。”
“您说的对。但他们用‘合规性审查‘的名义来卡，如果咱们不回应，上面会觉得咱们心虚。”
“那就回。”郑国强把老花镜推了推，“我来起草回函。我把前天谈判的全部记录整理成附件，包括废标理由、法律依据、八家参与单位名单、纪委监督记录，一样不少。让他们拿这些材料去审查，看审得出什么名堂来。”
周晨点头：“回函抄送县纪委和县政府法制办。”
郑国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抄送纪委，是提醒交通局纪委盯着点你们自己人；抄送法制办，是让专业部门来判定程序是否合规。
“周乡长，你这招厉害。”郑国强不吝夸赞，“我下午就写好。”
“上午。”周晨纠正他，“十二点前传真发出去。”
郑国强应了一声，夹着本子快步走了。
赵小军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
“周乡长，马乡长那边……咱们是不是该跟他摊牌？他昨天给交通局打电话的事，咱们其实知道。”
“知道归知道，证据呢？食堂刘婶隔着墙听到的一句话，算什么证据？”周晨摇头，“而且现在摊牌没用。马德明在这个乡经营了七八年，根基比我深得多。我跟他撕破脸，受损的是项目。”
“那就忍着？”
“不是忍。是等。”周晨看着窗外的细雨，“等他犯更大的错。”
赵小军出去后，周晨拨通了李建国的电话。
“李哥，有个事跟你通报一下。县交通局今天发了一份复函到卧龙乡，要求暂停上河村修路工程的采购流程，理由是‘程序合规性审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收到的。函件日期是昨天。”
“昨天？”李建国的声音变了味，“齐胜利胆子不小啊，杨主任前天刚来督导过，他后脚就发这种东西？”
“我已经安排乡纪委起草回函了，会抄送县纪委和县政府法制办。法律依据我查过，没有问题。但这事你帮我跟王县长通个气，别让交通局那边先告了黑状。”
“我知道了。你放心，这事我处理。”
李建国挂电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周晨放下手机。
李建国的急切不难理解——王海波把上河村项目定为全县头号扶贫工程，杨建平带着省台记者来看过了，材料已经报到市里。
这个节骨眼上，交通局跳出来砸场子，打的不只是周晨的脸，更是王海波的脸。
齐胜利要么不懂这个道理，要么是被逼急了不管不顾。
无论哪种，他都踩过线了。
中午十一点半，郑国强把回函的初稿送过来。
写得很规矩，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该硬的地方一点没软。
周晨改了两处措辞，在最后加了一句：“如县交通局认为上述法律依据及程序记录存在问题，请在五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并注明具体违规条款，逾期视为无异议。”
“五个工作日”——这是给齐胜利下了个套。
五天内拿不出实质性的反驳意见，这份复函就自动作废。而齐胜利根本拿不出来，因为程序本身没有问题。
郑国强看了那句话，嘿嘿笑了一声：“周乡长，你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盖章发出去。”
……
下午一点，周晨正在食堂扒饭，林悦打来电话。
“周乡长，有个情况。上午我让协警在乡政府周围转了一圈，发现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乡政府东边的杂货店门口，停了两个多小时。车牌是青云本地的，查了一下车主，叫孟凡超，是县政协委员、同时也是远建建筑的股东。”
远建建筑——首轮招标被废标的三家公司之一。
“人呢？”
“车里没人。杂货店老板说上午有两个穿夹克的男人进去买了包烟就走了，往乡政府方向去的。”
“几点的事？”
“大概九点到九点半之间。”
九点到九点半——正是交通局传真到达的时间前后。
周晨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
远建建筑的股东，在交通局发传真的同一个上午出现在卧龙乡。
进了乡政府大院。
待了两个多小时。
去找谁？
答案不用猜。
“继续盯。如果这辆车再出现，拍照记录。”
“明白。”
挂了电话，周晨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往外走。
回到办公室，手机又响了，是刘根生打来的。
“周乡长，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今天上午李翠花来找我，说前两天有个女的给她打电话，自称是市妇联的，问她在村里有没有受到不公正待遇。李翠花说没有，那个女的又问她以前被张德贵欺负的事解决了没有，李翠花说解决了。那个女的就挂了。”
“李翠花有没有说对方的号码？”
“我让她翻了手机，通话记录还在。我拍了照片发你微信。”
“好。”
周晨挂了电话，等了半分钟，微信上收到了一张模糊的手机屏幕照片。
他把号码抄下来，发给林悦，只加了三个字：“查此号。”
然后他翻出昨天写的那行字——署名信→市妇联→谁写的？
现在链条更清晰了：有人先写信到市妇联，又有人冒充市妇联给李翠花打电话“核实”。写信的目的是把事情捅上去，打电话的目的是引导李翠花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两步棋配合起来——信已经到了市妇联，如果李翠花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模棱两可的话，那就成了“证人证词”，署名信的内容就坐实了。
只不过，李翠花是个实在人，说的是实话：没有不公正待遇，问题已经解决。
这条线废了！
但设局的人不会只有一条线。
周晨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雨发了一会儿呆。
“叮铃铃！”
手机再次响了。
这次是秦雪。
“周乡长，我在回县城的路上。有个事跟您说一下——刚才我路过乡政府东边那个杂货店，看到一辆黑色帕萨特。我认得那个车牌，远建建筑的孟凡超。他以前在一个工程上跟我们竞过标，人不怎么样。”
“你看到人了吗？”
“没有。就看到车。不过我觉得这个时候他出现在卧龙乡，不太正常。”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周晨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
下午三点四十，林悦回了消息：“号码查到了。机主叫周丽，户籍地城关镇。”
周丽。
这个名字周晨没有印象。
林悦紧跟着又发了一条：“继续深挖了一下。周丽是宏达建筑人力资源部的文员，去年入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