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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颁奖,来之不易的冠军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下窄窄的过道。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丶皮革封面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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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德国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厚厚的小说,听到铃铛声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用德语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继续看书。
六个人散开在书架之间。
何巍直奔代数那一架,手指从书脊上一一划过,在群论和伽罗瓦理论之间来回扫,最后抽出一本范德瓦尔登的《代数学》英文版。
他翻到群表示论那一章站住不动了,从口袋里掏出草稿纸开始记。
王雪松在组合数学那一架前面站了很久,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本关于图论极值问题的专着,翻到图兰定理那一页,然后又放回去,又取下来,反覆了三次最后还是拿着了。
顾小北在数论区,蹲在地上翻一本解析数论的德文书一她看不懂德语,但数学公式是通用的。
她翻到一页关于佩龙公式围道积分的部分用手指着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读。
方磊在几何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反演几何导论》,翻到圆心共圆的章节,忽然」
啊」了一声。
「这不就是今天第三题嘛。」
他把书页摊开给旁边的宋知行看,书上画着一个反演映射的示意图,和今天考场上他推到收尾时才发现的构造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一百年前就有人写过了,」方磊说,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想了想又抽出来拿在手里。
陆沉在数学史那一架前面。
他抽出一本《德国数学学派史》,翻到索引,找到那个名字——HelmutSchmidt。
书里只有一小段:生于1925年,卒于1978年,海德堡大学数值分析教授,在预条件叠代法的早期探索中做出过基础性工作。
引用文献里列了他1963年发表在《NumerischeMathematik》上的一篇论文。
他把那本书夹在腋下,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数值线性代数导论》,翻到预条件共轭梯度法那一章。
这一章引用了索科洛夫1979年的综述,在引用脚注里有一行小字:「作者感谢A.P.索科洛夫教授的指导与讨论。」
索科洛夫的名字印在一本德国教科书里,被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作者感谢。
而那个作者引用的1963年的基础工作,来自一个1978年去世的丶照片挂在海德堡大学数学系走廊尽头的德国数学家。
所有的线都在这一页纸上交汇了。
陆沉把这本书也夹在腋下。
柜台结帐的时候德国老太太把六个人选的书一本一本接过去,老花镜后面的眼睛越睁越大。
「你们是IMO的选手?」她用英语问,口音很重但很慢,像怕他们听不懂。
顾小北点头。
老太太把最后一本书的价签扫完,从柜台下面拿出六张明信片一海德堡城堡的丶内卡河老桥的丶大学图书馆的丶数学系大楼的丶哲学家小径的丶还有一张书店自己的手绘素描。
她在每张明信片背面盖了一个书店的纪念章,章上刻着书店的图案和一行德文。
然后她把明信片夹进每个人的书里,不收钱。
「Geschenk.」她说。
礼物。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大学广场上的煤气路灯亮起来,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
远处的城堡废墟亮起了夜景灯,红色的砂岩在灯光下变成了暗金色,像一个巨大的丶
沉默的王冠戴在山坡上。
何巍抱着那本范德瓦尔登的《代数学》走在最前面,王雪松紧随其后,方磊和宋知行在争论反演几何的一个映射细节,顾小北边走边翻那本德文数论书,差点撞上路灯杆。
陆沉走在最后,腋下夹着那两本书。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橱窗,煤气灯的光映在玻璃上,把橱窗里那些烫金书脊照得忽明忽暗。
德国老太太还坐在柜台后面,低下头继续看她那本厚厚的小说。
回到宿舍以后,陆沉把那两本书放在枕头旁边,和陈志远的方便面丶涪陵榨菜丶索科洛夫的名片丶赵大江的便签本放在一起。
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在代数拓扑·同伦群和组合几何·图兰变体之间,他又加了一个新的节点。
HelmutSchmidt,1925—1978,数值分析。
然后在它和预条件叠代法之间连了一条实线,和谱界理论之间连了一条虚线,和海德堡,1990年7月之间连了一条点线。
窗外,内卡河上的天鹅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白影。
城堡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流拉成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何巍在下铺翻着那本《代数学》,翻页的声音很轻很慢。
方磊和宋知行还在争论那个映射细节,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只在夜里互相确认位置的蟋蟀。
王雪松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陆沉合上便签本。
后天,闭幕式。
成绩会在那一天公布。
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完整的明天。
他闭上眼睛,内卡河的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成绩公布那天,海德堡下了一场小雨。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陆沉被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弄醒了。
德国的窗户和老家的不一样,不是木框的,是那种向内倾斜才能打开的金属框,雨打在上面声音更脆,像一把小石子一把一把地撒在铁皮上。
他没有再睡着,躺在床上听雨。
何巍在下铺翻了一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早餐时食堂里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半。
有些队已经走了,比赛结束就离开了,不等闭幕式。
留下来的人坐在食堂里,吃面包的吃面包,喝咖啡的喝咖啡,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联队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们的领队,那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正在和队员低声说着什么,手在桌上比划着名,大概是在复盘某一道题的解法。
匈牙利队坐在另一个角落。
拉斯洛看到陆沉进来,隔着半个食堂朝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一片涂了果酱的面包。
他旁边的匈牙利队员也在挥手,一群人笑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中国队坐在老位置。
方磊今天破天荒地没有拿酸面包,而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桶方便面陈志远塞给陆沉的那两桶之一。
陆沉昨天晚上把其中一桶给了他,方磊像拿到宝贝一样双手捧着,说「等闭幕式那天早上吃。」
现在他正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把调料包挤进去,然后端着搪瓷缸子去热水机那边接水。
接水的时候他排在一个苏联队员后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苏联队员指了指他的方便面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What「sthat」,方磊用同样浓重的英语回答「Chinse
noodle,verygood.」
苏联队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方磊端着泡好的面回到座位上,掀开盖子的一瞬间,整个角落都被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占领了。
顾小北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这是家的味道。」
何巍从《代数学》里抬起头看了那桶面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方磊把面往他那边推了推,何巍犹豫了一下,拿起叉子卷了一小口。
嚼了几下咽下去。
「怎么样?」方磊问。
何巍把叉子放下,「比酸面包好吃,」他顿了顿,「等回国以后,我也买一箱。」
宋知行在旁边默默地把自己那桶方便面从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没有拆。
「我这桶留着回国那天吃。」
上午九点,各队在海德堡大学礼堂集合,进行最后的协调与评分确认。
这是IMO的传统一在正式公布成绩之前,各队领队可以和评卷组就评分细节进行最后的沟通确认,确保每一分的得失都经过双方认可。
队员们在礼堂外面的休息室里等,领队们在里面一间会议室里和评卷组逐题核对。
休息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内卡河,雨点打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斜线,把对岸的城堡废墟晕成一幅水墨画。
等待的时间比考试还难熬。
考试的时候时间是满的,每一分钟都被题目塞得密不透风。
现在时间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人在里面走动,脚步声会有回音。
顾小北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德文数论书,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雨中的城堡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卷起来又抚平,抚平了又卷起来。
方磊在休息室里来回走,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走了大概二十几个来回。
苏联队一个队员靠在墙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何巍坐在角落里那本《代数学》摊在膝盖上,但他也没有在看。
他的眼睛盯着书上某一页,目光是散的。
陆沉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HelmutSchmidt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193,预条件叠代,NumerischeMathematik」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本合上放回口袋。
十点半,会议室的门开了。
刘领队走出来。
他的表情陆沉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那个表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不是一个领队在拿到最终成绩后会有的任何一种表情。
是一种确认。
像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等了很久,等这件事真的发生了,然后确认它确实发生了。
他身后跟着方宜民。
方宜民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憋着没哭丶憋到毛细血管自己扩张了的那种红。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白色的纸张被攥出了褶皱。
刘领队走到中国队面前站定。
休息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连方磊的脚步都停了。
「成绩出来了,」他说。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里,顾小北把书页的一角卷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方磊的拳头攥紧了。
何巍把《代数学》合上了。
王雪松摘下眼镜攥在手里。
宋知行抱着那桶方便面的手收紧了。
陆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便签本的封面。
「团体总分,」刘领队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们,第一名。」
顾小北的书掉在了地上。
方磊的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砸得很重,但他没有感觉。
宋知行把那桶方便面抱得更紧了,纸桶被压出一个凹痕。
何巍没有动。
他坐在角落里两只手平放在《代数学》的封面上,腰挺得很直。
然后他慢慢地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就那么抵着,一动不动。
王雪松把眼镜重新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作网络图,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后来陆沉看到那一行字写的是:「节点已确认。
方宜民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手指还在发抖。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不容易————
强装镇定的领队拿纸的手在颤抖。
陆沉接过来,是团体总分的排名表。
他往下看,苏联队第二,美国队第三,匈牙利队第四。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在个人总分那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知道了刘领队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个人成绩,」刘领队的声音继续响着,「陆沉,满分,金牌。」
方磊的拳头又砸了一下大腿。
「何巍,三十九分,金牌。」
何巍的额头还抵在手背上。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陆沉能看到。
「顾小北,三十八分,金牌。」
顾小北把脸埋进双手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抖得比昨天厉害得多。
三十八分,满分四十二。
她在第一场第三题没写完的情况下,第二场三题全对,硬是把总分拉到了金牌线上。
「王雪松,三十七分,银牌。」
王雪松在那张图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以后把图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顾小北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边。
顾小北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从脸上移开,摸到了那颗糖,攥住了。
「方磊,三十六分,银牌。」
方磊没有再砸大腿。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嘴巴张着,像有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出不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口气呼出去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爸会哭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宋知行,三十五分,银牌。」
宋知行把那桶被压出凹痕的方便面举起来,对着它说了一句「值了。」
然后他把方便面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刘领队面前鞠了一躬。
鞠完之后他直起身,脸上是笑着的,眼泪流下来了。
刘领队把每个人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一瞬,在何巍身上停了一瞬,在顾小北身上停了一瞬,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瞬。
「你们六个,」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一块钢板被压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颤音,「是中国参加IMO以来,总分最高的队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国旗。
这一次他没有折起来,他把国旗展开,两只手举着,举到六个人面前。
「这面旗子跟了我十几年,今天,它跟你们一起。」
顾小北第一个伸出手摸到了国旗的一角。
然后是方磊,然后是宋知行,然后是王雪松,然后是何巍。
何巍的手从《代数学》封面上抬起来,伸出去,握住了国旗的边缘。
他的额头离开了手背,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亮得像是所有他见过的数学结构同时在发光。
陆沉最后一个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到国旗的布料时,那面旗子已经被前面五个人的手握得温热了。
红色的布料,黄色的五角星,在他的指尖下有一种粗而真实的质感。
前世的他见过无数次国旗升起,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在实验室的国庆联欢会上。
但从来没有用手摸过。
他握着国旗的一角,站在海德堡大学休息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雨还在下,内卡河上的天鹅在雨里变成了模糊的白点。
对岸的城堡废墟在雨幕中沉默地站立。
下午,闭幕式在礼堂举行。
各代表队按团体总分排名依次入场。
中国队第一个走进礼堂。
陆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何巍丶顾小北丶王雪松丶方磊丶宋知行。
他们穿着藏青色的队服,胸口印着小小的国旗。
礼堂里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旗帜悬挂在穹顶两侧,中国的五星红旗在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因为团体第一的旗帜会被悬挂在最近的地方。
刘领队在入场前把那面跟了他十几年的国旗从口袋里掏出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陆沉的手里。
「你拿着,」他说。
陆沉把那个小方块握在手心里。
布料已经被刘领队的体温焐热了,又被前面五个队友的体温悟热了,现在正在被他的体温继续悟着。
颁奖。
团体金牌。
中国队六个队员鱼贯上台,站成一排。
组委会主席—那个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的德国老教授。
把金质奖章一枚一枚地挂在他们脖子上。
奖章是圆形的,正面印着IM0的会徽,背面刻着年份和举办地。
挂到陆沉的时候老教授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比他讲台高出一个头的孩子,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陆沉听到了。
「Youwrotealot.Youearnedalot.」(你写了很多,你赢得了很多。)
个人金牌。
陆沉第二次走上领奖台。
这一次他是一个人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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