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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兔死狗烹(第1/2页)
《天津停战暨英法援剿西北续议条约》
大清国钦差大臣桂良,奉大清国大皇帝谕旨;大英钦差全权大臣额尔金伯爵,奉大英国君主谕命;大法兰西钦差全权大臣葛罗男爵,奉大法兰西皇帝谕命,为止息现有兵事,并因大清国请求英法两国出兵协助剿办陕西乱军,各秉全权,会同议定下列条款:
第一款
大清国应即承认并履行咸丰八年与大英国、大法兰西国所修订各项条约。英法两国公使得常驻京师,携带必要随员、译员及护卫;天津即行开埠,外国商民依约贸易居住。此前因换约、通商及使臣入京诸事所生争议,自本约签字之日起停止。
第二款
大清国既请英法两国另派军队深入陕西协助剿乱,须另给大英吉利国援剿军费银一千二百万两,大法兰西国援剿军费银一千万两,共银二千二百万两。其款与前条赔偿分列,不得混同。英方四百万两、法方三百万两,须于两国军队离开天津向西进发以前付清;余款自军队进入陕西之日起,分十八个月交纳完毕。
第三款
前条二千二百万两,仅为英法两国出兵及承担远征风险之军费,不包括沿途粮食、马匹、营地、夫役及其他军需。凡英法军队行经直隶、河南、山西或其他中国省份,大清国均应责成地方官照两国统兵官所开数目及时供应,所供诸项不得折前款之银。
第四款
援剿陕西之役,以三个月为第一限期。自英法军队越过陕西省界之日起计算,三个月以内不另增固定军费;若战事超过三个月,大清国自第四个月起,每月另给大英国军费银六十万两、大法兰西国军费银五十万两,直至两国军队停止大规模作战为止。若战事超过六个月,后续军费数额由三国重新议定。
第五款
为保各项款银按期偿付,大清国需以广州、上海、宁波、福州、厦门、天津各通商口岸关税为担保。自本约批准之日起,上述各关每收关税银十两,须先行拨出三两,存入指定账目,专供偿还英法赔偿及援剿军费;
第六款
大沽口为英法舰船进入天津之要道。为防日后再生阻塞航路之事,大清国须于本约批准后三个月内,拆毁大沽南北两岸面向主航道之主要炮台,撤走各台重炮及储存之大宗火药,并清除航道木桩、铁链、沉船及其他阻航设施。拆除以后,大沽仅准保留防盗、防匪及维持海关秩序所需之轻炮与少量驻兵。
第八款
前条撤炮台及清理航道之事,由英法两国各派军官会同查验。自首次查验合格之日起五年以内,大清国若欲在大沽重新增筑重炮台、配置足以封锁主航道之重炮,须先行知会英法两国。前两年每半年查验一次,后三年每年查验一次。英法查验人员进入有关炮台、仓库及海口设施时,地方官不得阻止。
第九款
在第一期赔偿款与第一期援剿军费交清,且大沽拆炮工程完成以前,英法两国有权保留一定兵力驻扎天津及大沽附近,以保证条约履行。前述条件完成以后,两国驻军数目另行议减。
第十款
......
“二千二百万两!”
桂良额头青筋暴起,看着额尔金,又看向葛罗。
“这还只是请你们出兵的银子,沿路粮草、车马、夫役全由朝廷另出;打过三个月,还要每月再添一百一十万两。前面的一千万两赔款又一文不少。两位若真照这份条款算,大清请的究竟是援兵,还是请两国来替朝廷花银子?”
额尔金听完翻译,并没有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可笑之处。
“中堂大人,是贵国皇帝希望英国士兵离开舰队能够支援的沿海,深入上千英里之外的中国内陆。英国政府需要运输炮兵,需要购买牲畜,需要给远征士兵发放津贴,还要承担疾病、死亡和补充兵员的费用。十二百万两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英制千分位,所以他更习惯说tWelvemilliOn)
桂良冷笑道:“照伯爵这么说,大清是不是还该感谢贵国少要了?”
额尔金的语气也冷淡下来。
“如果贵国认为这支西北叛军无足轻重,自然没有必要雇用英国军队。既然贵国皇帝认为他们已经威胁到整个帝国,击败这样一个敌人的价格当然不会低廉。”
葛罗随后说道:“法国的看法相同。法国士兵从欧洲来到东方,已经花费了大量军费。现在贵国又要求我们离开海岸,进入一个连道路和敌军人数都说不清楚的地方,巴黎不会接受由法国纳税人来负担这场战争。”
桂良把条款重新拿起来,指着第三款:“英国一千二百万,法国一千万,老夫断不能允。英国八百万,法国六百万。”
额尔金直接摇头,“相差太大。”
“英国九百万,法国七百万。”
葛罗道:“法国至少九百万。”
“法兰西国此次在华兵力远少于英吉利,凭什么至少要九百万?”
葛罗听了翻译,脸色有些不悦:“法国士兵的性命不会因为人数较少便比英国士兵便宜。”
“老夫也没有让法国士兵白打仗。”
桂良立即接道,“一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数目,两位心里恐怕比本官更清楚。若今日一句深入陕西,明日便能拿走千万两,那世上恐怕再没有比打仗更赚钱的买卖。”
这番话说得很严重,厅中两边随员的神情也随之紧绷起来。额尔金沉默片刻,最终同葛罗低声商议,两国把总数从二千二百万往下挪了两百万,英国一千一百万,法国九百万;桂良仍嫌太高,继续往下砍,来回争了近一个时辰,最后停在英国一千万、法国八百万,合计一千八百万两。英法要求前三成必须在出兵以前交清,桂良又把这一比例压到各四分之一,并将剩余付款期限从十八个月拖到三年。
第六款的海关担保同样吵得不可开交。
桂良对“十两抽三两”坚决不肯答应,认为这等于把东南几个最重要的海关直接拿来给英法收债。额尔金反问,若没有固定担保,凭什么相信清廷三年之后还能按时交钱;桂良便从三成砍到一成,英法不肯,双方最后停在两成,并且约定仅对若干主要海关执行,地方内河税关不得列入。
至于逾期以后英法继续驻守天津、大沽的条文,桂良也让人删掉“直至欠款补清”几个字,改成“双方另行会议办理”,免得将来洋兵以一笔账目纠纷为借口无限期赖在天津。
银子争得再凶,真正让谈判几乎散场的还是第七款。
桂良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手指指着“大沽南北两岸面向主航道之主要炮台拆毁”一句上。
“这条删掉。”
额尔金摇头,“不能删。”
“炮台可以减炮,可以保证外国使节进出之时不加阻拦,也可以清理河口妨碍航道的木桩铁链。拆炮台绝无可能!”
葛罗反问:“为什么?”
桂良简直被这个问题气笑了。
“葛罗大人,大沽是什么地方,你坐在天津还要问本官?海口之后便是天津,天津之后就是京师。谁会在和约里答应拆掉自己国都门户的炮台,还让外国军官年年来查?”
额尔金听完,慢慢说道:“去年六月,大沽炮台向英国和法国舰队开火,造成了重大伤亡。只要这些炮台仍旧能够封锁海口,同样的事情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去年贵国军舰自己闯口。”
“我们要前往北京换约!”
“换约需要带炮舰强行驶入海河?”
“大人,我们已经为去年的事情争论过很多次。”
桂良把手往桌上一按。
“既然伯爵不愿再谈去年,就不要拿去年来拆今日的大沽炮台。本官可以在银子上一再退让,可以在天津开埠上签字,可以让两国公使住进京师。这大沽若也由本官亲手拆了,将来京师面向海口连一道像样的屏障都没有,这个字本官恐怕写不下去。”
额尔金的态度丝毫没有松动。
“这一条是英国坚持的条件。”
葛罗也说道:“法国同样坚持。炮台可以保留一部分用于普通治安行为,但能够阻止大型军舰进入海河的重炮阵地必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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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良脸色铁青,“那今日没有什么好谈了。”
这一次双方真的僵住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桂良把银子上的数目又往下压了一些,将超出三个月以后每月追加的军费从英国六十万、法国五十万,压到英国四十万、法国三十万;法国要求追回一部分,最终改成英国四十五万、法国三十五万。
偏偏大沽两个字,始终纹丝不动。
桂良要求至少保留主要炮台的墙体,撤去部分重炮即可;英法要求面向主航道的核心炮位必须拆掉。桂良又提出监督只限第一次拆炮,不许此后重复查验;英法坚持数年监督。
根子仍旧绕不开英法要确保大沽以后再也不能像去年那样突然变成一道足以重创舰队的炮火封锁线,桂良则很清楚,这一笔若签下去,后世谁都不会记得他曾经在二千多万两银子上替朝廷砍掉多少,只会记得大沽炮台毁在谁的名字下面。
天黑以前,额尔金把文件合上。
“中堂大人,今天继续谈下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桂良已经争了一整天,嗓子发哑,仍旧说道:“伯爵大人若肯把大沽这一款撤回,余下的事情明日便可以接着谈。”
额尔金没有回答他的话。
葛罗男爵站起来时只说了一句:“法国人不会在这一问题上同英国人分开行动。”
当天会谈就这么不欢而散。
桂良回到天津住处以后,连茶饭都吃得很少。他让随员把白日里改过的条款又誊了一份,独自在灯下从第一款看到最后一款。银两已经从最初的三千八百万两固定赔款和军费,争取到两千八百万两,追加月费也削去了不少,海关担保从三成砍到两成,军费付款期限更宽了;若只论一场败局中的议和,这些已经算他尽力争来的结果。
可朝堂之上之人,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更何况,“大沽”两个字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拆毁”二字上。
窗外忽然有人快步进院,随后守门侍卫低声通报:
“中堂大人,京里有信使到了,说带着皇上的口谕。”
桂良抬起头,片刻之后便起身整衣。
来使一路换马赶来,风尘仆仆,见了桂良也没有过多寒暄。香案来不及正式布置,只在正厅临时设下,桂良朝北跪下,低头等候。
来使展开手中记着口谕的纸,沉声说道:
“皇上再谕:桂良所议英法息兵及借兵西剿诸事,著全权督办。今西北逆焰日盛,陕西已失,朝廷用兵处处掣肘,英法若肯即行停战,并允出师西进,其所索诸项,可由桂良相机酌办,不必拘泥于成说。务须早日定议,毋再迁延。钦此!”
桂良一直跪着,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答道:
“臣桂良,领旨。”
随后俯下身去,“谢主隆恩。”
起身时,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椅背。
来使以为老人连日奔波劳累,也没有多想,只说道:“皇上催得很急,劳烦中堂还要多多费心。”
桂良点点头,“老夫明白。”
那天他睡得很晚。
第二日上午,额尔金很快发现昨天那个死死卡住每一条的清国老人,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
西征特别军费经过最后一轮争执,英国一千万两、法国八百万两。
第一期各付四分之一,其余三年内缴清;三个月之后若战事未止,每月另给英国四十五万两、法国三十五万两;沿途粮草、车马和运输另由清廷供应,这几项也相继写入定稿。
海关担保最终定在两成。
额尔金在这一条上还想再加一些,桂良却突然抬头,语速放得很慢:“伯爵若还要加,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英国人看了他一阵,最终没有坚持。
到下午,桌上只剩最后一条:大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桂良身上。
额尔金没有再绕弯子,“这一条必须保留!”
桂良看着那份已经改过许多次的文本。
“大沽南北主要炮台拆毁一部,足以封锁主航道之重炮悉数撤去,航道障碍清除。五年以内不得重新设置足以阻断外国舰船通航的重炮阵地。英法两国得派员查验。”
他缓缓念完。
随后问道:“拆毁范围能不能再减?”
“已经减过了。”
“监督三年?”
“五年。”
“四年?”
额尔金摇头,葛罗也没有松口。
桂良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拿起笔,“那就五年好了。”
额尔金明显松了一口气。
书记立刻把最后改定的条文誊清,英法两边重新核对译文,确认赔款数字、付款日期、海关担保和西征军费全都无误。等三份文本摆上桌时,已经接近傍晚。
桂良字签得很慢,签完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额尔金随后签字,葛罗也签了。
英国和法国的随员很快露出笑容,有人互相握手,还有军官低声谈起接下来如何安排天津、大沽以及西征准备。那种神情不像刚谈完一份十分麻烦的外交文书,倒像刚刚从战场上拿下一座富裕的城堡。
额尔金邀请桂良留下共同用餐。
桂良婉拒了,“多谢伯爵大人好意。”
他把自己那份文本收好。
“老夫只想回去自己静一静。”
英法方面也没有过多坚持。
回到住处以后,桂良连晚饭都没吃,侍从想送些粥进来,也被他挥手赶走。
天黑以后,桂良的书房里只留下一盏灯。
那份刚刚签过字的议定书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一行又一行。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签名的位置。
桂良忽然笑了一声,“呵呵……全权督办……”
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空。
许久以后,才低声念道:“飞鸟尽,良弓藏。”
停顿了一会儿,“狡兔死,走狗烹。”
这一次,他没有再能笑出声。
桂良起身,从随身带来的箱笼深处取出一个小酒壶。
东西是他离京以前便放进去的。这些天一路奔波,从北京带到芝罘,又从芝罘带到天津。
他拿出一只杯子,慢慢斟满,酒液在油灯下轻轻晃动。
桂良端着杯子站起来,转身朝着京师的方向。天津看不见北京,更看不见紫禁城和圆明园,可他仍旧整了整衣襟,双手举杯。
“臣...桂良……”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他哆嗦着嘴唇,终究没有说出来。
老人就这么站了许久。随后仰头,一饮而尽。杯子被放回桌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桂良重新坐下。
最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还有时间把那份议定书重新折好,压在桌角。过了一阵,他的胸口渐渐发闷,呼吸也越来越吃力,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扶住桌边,灯火在眼前晃成了两三个。
桌上的字也渐渐看不清了。
桂良想站起来,腿脚却已经使不上力,身子一歪,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咣当!”
门外侍卫猛地回头,“大人?”
屋里没有回答。
“大人!!!”
侍卫敲了两下门,仍旧没有动静,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当即撞门进去。
椅子倒在地上,桂良也倒在桌边。
“大人!”
“快叫医师!”
“中堂大人!”
有人冲过去扶住他,有人转身往外跑,还有人在大声喊随行的郎中。
声音越来越杂。
桂良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最后还能分辨出来的,只剩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喊。
“大人!”
“中堂大人!”
随后,连这些声音也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