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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十点，火车缓缓驶入燕京站。
李立强拎着旅行包跟在方晓东身后走出车厢，刚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台上的秦放。
一身笔挺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挺拔得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
唯独脸上那股少见的急切，硬生生打破了这份刻意端着的沉稳。
“东子！这边！”
秦放挥了挥手，和李立强快步迎上。
方晓东扫了他一眼，打趣道：
“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装了，这身行头，是打算直接去单位开会？”
“什么叫装？你也不看看等会什么阵仗！”秦放一把揽住他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车在外面，我爸在家等你呢。”
方晓东脚步微顿：“去你家？”
“对。”秦放脸上难得严肃，“不光我爸，许伯伯也在。还有一个人……嘿嘿，你小子，这次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方晓东心脏猛地一跳。
许振国会来，他并不意外。
但能让秦放卖这么大关子的人物，来头绝对不一般。
“走。”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秦放朝出站口走去。
秦放开的是一辆挂着燕京军区牌照的黑色上海轿车，方晓东刚坐进副驾，车子便驶离车站，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
十一月的燕京，天高气清，阳光带着几分清冷。
长安街两侧的国槐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简洁有力的素描。
路上汽车不多，自行车流浩浩荡荡，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八十年代独有的画面感。
电报大楼、民族饭店、军事博物馆……
一座座带着苏式风格的灰色建筑飞速掠过，厚重而朴素，沉淀着一个时代的气息。
车子很快拐进一条僻静街道。
两侧高墙耸立，墙头拉着铁丝网，胡同口哨兵持枪而立，身姿如松，戒备森严。
方晓东瞳孔微缩：“这是……”
“没见过这阵仗吧？”秦放低声笑道，“早先这儿是座王府，后来划拨给军事单位使用，现在归我们家住。”
“够气派。”方晓东失笑摇头。
轿车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秦放按了两声喇叭，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驶入院内，青砖铺地，四角老槐苍劲，正中一栋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灰墙红瓦，庄重沉静，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到了。”秦放熄火转头，“东子，进去有什么说什么，里面的几位长辈，他们最烦藏着掖着。”
方晓东点头，推门下车。
深秋风过，槐叶沙沙，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悄然笼罩下来。
秦放跨过内院木门，侧身让方晓东先行。
客厅宽敞古朴，青砖地面，红木家具，色泽暗沉，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墙上一幅苍松翠柏中堂，对联笔墨雄浑，茶几上紫砂壶热气袅袅，茶香弥漫。
三道身影，端坐正中太师椅上。
左侧是许振国。
老将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风纪扣松着，人比上次在高平城时清瘦了几分，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百战余生的杀伐气。
看见方晓东进来，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右侧是秦放的父亲，秦将军。
这是方晓东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军中大佬。
笔挺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清瘦的面庞上不怒自威。
他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方晓东身上，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而最中间那人，方晓东再熟悉不过。
无数次在新闻里见过，是真正的高层人物。
他六十岁上下，一身藏青中山装，料子挺括却款式朴素，无半点多余装饰。
头发微白，梳理整齐，方脸阔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眼神不算锐利，却沉静深邃，只静静一瞥，便让人不敢有半分轻慢。
秦放上前一步，恭敬开口：“爸，许伯伯，赵伯伯，这就是方晓东。”
方晓东瞬间收敛所有心绪，身姿一挺，抬手敬礼。
“首长们好。”
秦将军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他个头不及方晓东高，可腰杆笔直如枪，往那一站，便有千钧气势。
“方晓东。”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越南战场一等功臣，一场反伏击战打出了我们的军威，扭转了战局！转业后，又为国家引来巨额外汇投资，开了改革开放的先河。”
“首长过奖，为人民服务！”方晓东站姿依旧笔挺。
秦将军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右肩：“这里受过伤？替秦放挡的子弹？”
“是。”方晓东微怔：
“战场上，战友之间，挡子弹正常！就是挡炮弹也寻常！”他依然是立正回答。
可心里却暗自咋舌，秦放这小子，怎么连这种事都跟他老爸汇报了。
秦将军没再多问，只是看着他，久经沙场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下一瞬，他抬手，在方晓东肩膀上重重一拍。
“不错，坐。”
方晓东哪里敢随意落座，连忙讪笑道：“首长们坐，我站着就行。”
许振国此时开口，声音粗粝，带着老军人特有的硬朗：
“小方，上回在电话里说要请你喝酒，一直拖到今天。今天老秦家做东，我来作陪，这杯酒，该还了。”
“还有爱军那事，你费心了，还为此负了伤。我许振国这辈子，不喜欢欠人情，可这一次，我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方晓东刚要开口，客厅中央，那位一直沉默的大人物轻轻放下了茶杯。
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整个客厅瞬间鸦雀无声。
他抬眼看向方晓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方晓东同志，你知道，这次叫你来燕京，是为了什么吗？”
方晓东这时可不敢卖弄，直接装傻：
“请首长下命令。”
这一副军中流行的“首长只管下命令，我保证完成任务。”的风格，让坐在中间的大佬面露和善的笑容，他手指虚点了几下方晓东。
“呵呵，你个小滑头，你的资料我已经仔细看过，你平时做事可是圆滑的很，这次把你叫过来，国家打算给你加加担子，”他又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太师椅，示意方晓东坐下说话，
“经国务院决定，国家对外经贸部打算任命一位中东地区的特派员，正司级（正厅）岗位，兼任北方工业公司副总经理职务，你觉得，你能把这份工作做好吗？”
方晓东浑身一震，刚坐下的屁股立马抬了起来，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