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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那个黑点上用力敲了一下。
粗糙的羊皮地图被戳出一个微小的浅坑。
“下一个。”
“沛县。”
几天后。
泗水郡,沛县。
日头毒辣得像是在天上烧了一盆炭。
黄土地被烤得发白。
一阵风吹过,卷起满街的干土屑。
打在路边夯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街上没什么行人。
几条野狗热得吐出长长的舌头,趴在阴沟边大口喘气。
县城南边的偏僻巷子里。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黄泥垒的土灶上。
底下的干柴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酱红色的老汤。
几块大棒骨在沸水里上下翻腾。
一股浓烈的狗肉膻味混着八角的辛香,顺着巷子乱窜。
几只绿头苍蝇围着旁边那块发黑的木砧板打转。
樊哙光着膀子。
胸口一撮黑毛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皮肉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宽背杀猪刀。
刀刃上崩了几个油腻的缺口。
“砰!”
杀猪刀重重剁在砧板上。
半扇带骨头的狗肉被他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碎骨头渣子飞溅出来,落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
刘邦大剌剌地坐在长条板凳上。
一条腿高高翘在板凳边缘。
破布鞋的后跟踩塌了,露出长满老茧的脚后跟。
头上那顶竹皮编的亭长冠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掉。
他敞开着粗布短褐的前襟。
胸脯晒得黢黑。
手里抓着一块刚捞出来的带骨狗腿肉。
烫得直吸溜气。
但他根本不撒手,张开大嘴狠狠撕下一大条肉。
肥油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
落在胸口的粗布衣服上,洇出一大团暗色的油印。
他随便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顺手抄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破陶碗。
陶碗里装着最劣质的浊酒。
刘邦仰起脖子。
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哈——”
刘邦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一股浓烈的酸臭酒气,直喷在对面卢绾的脸上。
“痛快!”
卢绾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他皱着眉头,伸手在鼻子前用力扇风。
赶走那股酒气和几只讨厌的苍蝇。
“季哥。”
卢绾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看。
“你小点声。”
“上个月在王寡妇酒庐里欠的账,人家还没找你算呢。”
“你那泗水亭长的俸禄,加起来都不够还酒钱的。”
刘邦瞪了卢绾一眼。
眼睛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
他伸手在油腻的头发上用力挠了两把。
指甲缝里抠出一层白泥。
“妇道人家,短见!”
刘邦把啃得精光的狗骨头随手扔在脚边。
旁边一直等着的一条黄狗窜过来。
叼起骨头,夹着尾巴跑进巷子深处。
“我刘季是什么人?”
刘邦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皮肉响声。
“这沛县上上下下,谁见了我不喊一声季哥?”
“喝她两口酒是给她脸。”
他凑近木桌,压低了嗓音。
两只眼睛冒出贼亮的光。
“前些年,我去咸阳服徭役。”
“正好撞见始皇帝的车驾出巡。”
刘邦咽了口唾沫。
砸吧砸吧嘴,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眼热。
“那排场。”
“嗟乎。”
刘邦摸了摸自己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
“大丈夫,当如是也!”
樊哙拎着杀猪刀走过来。
他扯下搭在脖子上的破麻布,胡乱擦了擦刀刃上的油花。
冷笑一声。
“快拉倒吧你。”
樊哙把杀猪刀“当”的一声插进砧板里。
刀把乱晃。
“大话天天吹。”
“连我这狗肉钱你都欠了半年了。”
“还大丈夫呢,你先把我这肉钱结了。”
刘邦也不恼。
脸皮厚得像城墙拐角。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
伸出油乎乎的手,直接去抓樊哙案板上的生花生米。
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个杀狗的懂什么。”
刘邦指了指自己高高凸起的额头。
“天命,懂不?”
“早年有个相面先生路过沛县,盯着我看了一炷香。”
“说我这面相,贵不可言。”
卢绾在旁边撇撇嘴。
懒得搭理他这套说辞。
就在这时。
巷子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青色吏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干瘦精明,留着两撇老鼠须。
正是沛县主吏掾,萧何。
落后半步的那人身材敦实,是狱掾曹参。
萧何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眉头紧锁。
一闻到这股浓烈的狗肉味,他抬起头。
看着满嘴流油的刘邦,无奈地叹了口气。
“刘季。”
萧何走到桌边,用竹简敲了敲桌子边缘。
“县里的徭役名册又乱了。”
“你那泗水亭该出的十个人丁,怎么还没凑齐?”
“明天县令就要查账,你想挨板子吗?”
刘邦一见萧何,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他赶紧挪了挪屁股,让出半条板凳。
“哎呀,萧大人来啦。”
“坐坐坐,樊哙,赶紧切盘好肉!”
曹参没坐。
他环顾了一圈这乱糟糟的狗肉摊。
“刘季,别打马虎眼。”
曹参抱着胳膊,脸色沉重。
“这次不是闹着玩的,咸阳那边好像出了点变故。”
“这两天县衙里的邸报全停了。”
“连从泗水郡来的商队都少了一大半。”
萧何点了点头。
脸上的忧虑更重了。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听说江东那边,项家有异动。若是闹起来,咱们沛县首当其冲。”
刘邦啃着一块带着脆骨的狗耳朵。
根本没把萧何的话放在心上。
江东?项家?
离沛县十万八千里。
天塌下来有关中顶着,关他一个泗水亭长什么事。
他们还在狗肉摊上吹牛打屁。
空气里满是劣质酒水的酸味。
这些沛县的地头蛇,根本不知道。
几百里外的江东。
那个他们觉得可能要闹事的项家,连同八千子弟兵。
早就成了一滩发臭的烂泥。
十万大秦铁骑的马蹄上,血迹都还没干透。
大秦的那个长公子。
那个不讲任何规矩的煞星。
刀锋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刘邦现在关心的,只有下一顿去哪蹭吃蹭喝。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从大街上传来。
“当!当!”
声音清脆,穿透了闷热的巷子。
两个穿着短打的衙役,满头大汗地跑过巷口。
手里提着几串刚换来的新铜钱。
铜钱撞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刘邦眼尖。
一眼认出了带头的那个衙役。
他立刻站起来,连鞋跟都顾不上提。
踩着破布鞋冲了过去。
“老王!”
刘邦一把拽住衙役的胳膊。
手上的狗油全蹭在了衙役干净的袖子上。
“大热天的跑什么丧?”
“过来喝口酒!”
衙役嫌弃地抽回手。
看了一眼袖子上的油印子,心疼地直皱眉。
“喝不上了季哥!”
“县太爷今晚在府里设大宴!”
“打发我出来换些零碎钱赏下人。”
刘邦一愣。
眼睛顿时亮了。
“大宴?”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油汗。
“不过年不过节的,县令设什么宴?”
衙役擦了把脸上的汗水。
“单父县的吕公,搬来咱们沛县躲避仇家了!”
“吕公那是咱们太爷的生死之交,地方名流。”
“太爷为了给他接风洗尘,把县里有头有脸的豪绅全请了。”
衙役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晚上杀牛宰羊,酒肉管够!”
“不过太爷也发了话。”
衙役嘿嘿笑了两声,上下打量了刘邦一眼。
“贺礼不到一千钱的,只能坐在堂下。”
说完,衙役提着铜钱匆匆走了。
刘邦站在原地。
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腰带。
别说一千钱,他现在连半两的铜板都摸不出来半个。
萧何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季,别去凑热闹了。”
“吕公的宴席,不是咱们这种小吏能攀得上的。”
萧何叹了口气,带着曹参转身往县衙方向走。
“把徭役名册弄好才是正经。”
刘邦看着萧何远去的背影。
他没接话。
肚子里那几两劣质水酒开始发作。
一千钱?
他刘季这辈子还没因为没钱吃过闭门羹。
刘邦走到路边。
随手折了一根枯干的细树枝。
叼在嘴里。
一边剔着牙缝里塞住的狗肉丝,一边转过头。
刘邦剔着牙,拍了拍樊哙的肩膀:
“走,听说吕公来了,咱哥俩去他府上蹭顿好酒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