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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走到马车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北方。
初冬的风带着刀子般的寒意。
顺着高地刮过来。
吹起扶苏玄色大氅的下摆,衣料互相拍打,发出“啪啪”的闷响。
嬴政趴在四轮马车的车窗沿上。
老头子的花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几缕乱发糊在眼睛上,他连拨都懒得去拨。
他死死盯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大道。
大道像一柄笔直的巨剑,劈开黄土平原,没入灰蒙蒙的天际线。
没有车辙的坑洼,没有漫天的黄土。
“这路……”
嬴政干涩的嘴唇动了动。
吐出的字眼被风吹得有些散。
“真的能修到长城边上?”
扶苏站在车窗外。
迎着北风,眼睛被沙子迷了一下。
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揉了揉眼角。
眼眶揉得发红,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动作打破了他刚才那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他咳了一声,放下手。
“已经修到了上郡。”
扶苏的声音在风中透着冷硬。
“萧何带着十万刑徒,日夜连轴转。”
“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最多再有半个月,这条灰白色的石头路,就能直接怼到蒙恬的大营门口。”
嬴政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不够他吸的。
他双手死死扣住木质的窗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在黑漆木头上划出细小的白痕。
他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了。
以前运粮,十石粮食走到北疆,路上民夫吃掉九石。
泥路坑洼,一场秋雨就能让大军断粮。
现在。
四轮马车跑在这平坦的灰白大道上,一天能跑三百里。
粮草辎重,闭着眼睛都能堆到长城脚下。
“不仅是路。”
扶苏看着老头子那张激动得发抖的脸。
开始抛出大秦这台战争机器的全部底牌。
“国内的绊脚石,全清干净了。”
扶苏双手背在身后。
大腿内侧的伤疤被冷风一吹,有些发痒。
他隔着布料蹭了两下。
“那些世家大族的地窖里,掏出来的粮食堆得像山。”
“新种的土豆,收了第二茬。”
嬴政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咸阳城里的太仓装不下。”
扶苏继续往下说。
“少府的铁骑踩坏了三把门槛,连夜往外运粮。”
“现在连内阁后院的空地,都拿油布盖着粮麻袋。”
“骊山的炼钢高炉,半个月没熄火。”
扶苏指着城南的方向。
“铁水流得像河。”
“十万把百炼钢刀,装箱送进了大营。”
“大秦现在的库房里,铜钱和生铁多得生了霉。”
每说一句。
嬴政的眼睛就亮了一分。
到了最后,老头子的双眼像两团燃烧的火炭。
红得吓人。
钱,粮,路,刀。
全齐了。
大秦这头饿了几年的黑色巨兽。
被填饱了肚子,换上了精钢打造的獠牙和利爪。
正趴在关中平原上,烦躁地喷着鼻息。
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那还等什么!”
嬴政猛地一巴掌拍在车窗框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车厢外的马夫吓得缩了缩脖子。
“打!”
老头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
“让大军开拔!”
“把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全给朕抢回来!”
扶苏没接话。
他慢慢转过身。
面向北方。
视线穿过灰蒙蒙的天际线。
越过阴山,直逼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父皇修长城,是为了防匈奴。”
扶苏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
“头曼单于带着几十万骑兵。”
“像一群饿狼。”
“年年秋高马肥的时候,就来边境咬大秦的肉。”
“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边民。”
嬴政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凸出一块硬疙瘩。
这是他大半辈子的耻辱。
打赢了六国,却拿一群骑在马背上的野人没办法。
大军出塞,人家跑了。
大军撤退,人家又来挠痒痒。
只能拿石头垒起几丈高的墙,憋屈地防守。
“他们觉得大秦是一块肥肉。”
扶苏冷笑出声。
黑色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但他们搞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食指点着北方。
“长城外头的那片草原。”
“上面跑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匈奴人。”
嬴政愣了一下。
老头子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是什么?”
“那是大秦的战马。”
扶苏转过头,看着嬴政的眼睛。
一字一顿。
“那些帐篷里躲着的男人。”
“是给大秦挖矿修路的奴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只剩下风声的呼啸。
奴隶。战马。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尖刀。
狠狠捅进了嬴政的心窝里。
老头子脑子里的那根弦,轰然断裂。
防御?
去他娘的防御!
大秦的老秦人,骨子里流的就是进攻的血。
从西陲的养马奴,一路打成了天下的主人。
靠的就是抢!
抢地,抢人,抢粮!
现在,长公子不修长城了。
他要带着那支恐怖的黑甲铁骑。
跨过长城,把那片草原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
“好!”
嬴政胸腔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唾沫星子喷出车窗。
老头子的整张脸涨得紫红,像灌了一大坛烈酒。
血液在干瘪的血管里疯狂奔涌。
他双手在腰间粗暴地摸索。
那里挂着代表大秦三十万北地边军的最高兵符。
一块雕成卧虎状的完整青铜疙瘩。
冰凉,沉重。
嬴政一把攥住虎符。
用力往外一扯。
“崩。”
结实的牛皮系绳硬生生被他扯断。
勒红了指关节。
他毫不犹豫。
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直接扬起右手,把这块代表着大秦军权的虎符。
顺着车窗狠狠抛了出去。
“当啷。”
青铜虎符砸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弹起半尺高。
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扶苏的皮靴脚边。
“拿去!”
嬴政整个人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双眼死死盯着扶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像一头老迈却狂暴的狮子。
“大秦的兵马,全交给你!”
“去给朕抢!”
“把他们的草场抢过来养马,把他们的男人全抓回来当牛马!”
扶苏低下头。
看着脚边那块沾了些许水泥灰的青铜虎符。
冰冷的金属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大秦这台刚刚升级完毕的恐怖战争机器。
在这一刻。
接过了启动的最后一把钥匙。
他弯下腰。
伸手捡起那块青铜卧虎。
攥在手心里。
沉甸甸的压手感传遍整条右臂。
扶苏没有行礼谢恩。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向水泥路的正中央。
玄色大氅在身后的狂风中剧烈翻卷。
宛如一面迎风招展的死亡战旗。
扶苏拔出人皇剑,剑锋劈开北风:“传令韩信、蒙恬!全军开拔,北击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