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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人?”
扶苏靠在黑漆椅背上。
目光越过青铜长案,落在李斯沾满墨汁的袖口上。
“那就生。”
李斯跪在地上,愣住了。
老头子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皮微微抽动。
嘴巴半张着。
生?
大秦连年征战,徭役繁重。
老百姓早就不敢生了。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个要命的无底洞。
哪怕现在粮食多了,可骨子里的穷怕还没散干净。
扶苏站起身。
大腿内侧的旧伤疤被布料蹭过,泛起一丝麻痒。
他没有去挠。
走到大殿右侧那面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手指在上面重重叩了两下。
“大秦现在的疆土,比以前大了十倍。”
“匈奴的草原,岭南的山林,恒河的平原。”
扶苏看着地图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
“没有中原的血脉填进去。”
“这些地,早晚还得乱。”
他转过头,盯着李斯和萧何。
“传令内阁。”
“拟定大秦《生育法》,登明天的《大秦日报》。”
扶苏走回青铜案前。
双手按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
“大秦百姓,凡新添一丁。”
“官府赏良田十亩。”
“再赐耕牛一头。”
“不管男女,不论出身。”
李斯的手猛地一哆嗦。
玉笏板没拿稳,掉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脆响。
老头子咽了一大口发干的唾沫。
赏十亩地?还给牛?
这放在以前,是砍几十个敌军脑袋才能换来的军功。
就这么白给了?
扶苏没理会他的惊骇,继续往下加筹码。
“若是一胎生三,或者一家累计生满三个。”
“直接免除全家十年赋税。”
“这三个孩子,从小到大的口粮、布匹,国家全包了。”
“养到十六岁成年。”
萧何跪在后头。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大秦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缴获的无主荒地。
粮仓里的土豆和水稻快要发霉了。
用这些烂在库房里的底子,去换活生生的人命填边疆。
这买卖,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臣这就去办。”
萧何爬起来,顾不上拍膝盖上的灰尘。
抓起纸笔就往偏殿跑。
第二天清晨。
大雾还没散尽,带着初冬的湿冷。
咸阳城外,渭水岸边的一个破落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
里正手里拎着一面破铜锣。
“当!当!当!”
锣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腾着翅膀乱飞。
几泡鸟屎掉下来,砸在泥地上。
几十个穿着粗麻衣的农户围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沾满黄泥的锄头。
里正清了清嗓子。
抖开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大秦日报》。
大声把扶苏的政令念了出来。
声音在冷风里飘荡。
人群死寂。
只能听到旁边渭水拍打河岸的哗啦水声。
黑娃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他手里攥着半个啃剩的冷土豆。
听完里正的话,手猛地一紧。
土豆被生生捏碎,黄白色的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
掉在打补丁的布鞋面上。
“里正叔。”
黑娃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生个娃,真给十亩地?还给一头牛?”
他声音发颤,尾音劈了叉。
“长公子盖的大印!”
里正指着报纸上那个鲜红的方印。
纸张哗哗作响。
“县衙的粮仓和牛棚都备好了!”
黑娃二话不说。
转身就往家跑。
草鞋踩在水坑里,泥水溅了半条裤腿。
他一脚踹开自家那扇漏风的木板门。
门轴发出嘎吱的惨叫。
他婆娘正坐在土炕边补衣服。
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大白天的你抽什么疯?”
黑娃一把扯下婆娘手里的粗布。
双眼冒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生娃!”
“老子要给大秦生他十个八个!”
“地里那十亩黑土,全是咱们的!”
疯狂的情绪像野火。
顺着报纸,顺着驿站的快马。
烧遍了关中,烧过了函谷关。
烧到了齐楚燕韩赵魏的每一个角落。
老百姓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以前怕生,是因为养不活。
现在粮食多得喂猪。
生一个就是十亩地,生三个国家替你养。
这哪里是生孩子。
这是在往家里生金砖。
整个大秦,陷入了疯狂的造人狂潮。
一到晚上。
连村头巷尾的野狗都嫌吵。
十个月后。
各地的县衙大门被挤爆了。
男人们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
满头大汗地挤在门槛外。
木门栏杆被挤得咯吱作响。
县令忙得官帽都歪了。
一叠叠盖着红泥大印的纸质地契被发出去。
一头头挂着号牌的大黑牛被牵出官府的牛栏。
黑娃一手抱着刚出生的胖儿子。
一手牵着一头油光水滑的大黑牛。
手里还死死攥着十亩良田的地契。
他站在县衙外的青石板上。
放声大哭。
哭得鼻涕挂在嘴唇上,糊了孩子一脸。
祖祖辈辈给人当佃户。
现在,他黑娃也有自己的地,自己的牛了。
随着地契的发放。
人口开始大迁徙。
中原的土地有限,官府发出的地契,全指向了新打下来的疆域。
平整的灰白水泥驰道上。
一辆辆木板车排成长龙。
车上装着破被褥、铁锅,还有刚领的大黑牛。
妇女抱着孩子坐在车上。
男人光着膀子在前面拉绳子。
他们往北走,填满了匈奴人留下的丰美草场。
他们往南走,扎进了岭南的十万大山,把密林砍伐成水田。
还有人顺着河西走廊。
拖家带口地迁往恒河流域的大平原。
那些曾经空旷的异族领地。
迅速被操着大秦雅言的中原百姓填满。
炊烟在每一块新土地上升起。
大秦的根系,死死扎进了这些新征服的泥土里。
再也拔不出来。
一年后。
咸阳宫,内阁大殿。
初冬的寒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萧何站在青铜长案前。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
宽大的紫色官服套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晃荡。
眼窝深陷。
眼底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集。
两鬓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稀稀拉拉地挽在发髻里。
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
纸页边缘被汗水捏得发皱。
双手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扶苏靠在黑漆宝座上。
手里翻着西域送来的商贸账本。
大腿内侧的旧伤在阴冷天有些发麻。
他挪了挪左腿,军靴在脚踏上磕出一声闷响。
“说。”
扶苏没抬头,翻过一页纸。
萧何咽了口干沫。
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主公。”
“这一年,大秦新录入户籍的婴孩,足足有三百余万。”
扶苏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三百多万。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一年多出三百万人口。
这是大秦国力一次恐怖的膨胀。
但萧何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反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惨白。
老头子双膝一软。
重重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奏折。
“生得是多。”
萧何声音发着颤,脸色发白。
“但民间婴孩夭折、妇人难产的数目,也极大。”
他抬起头。
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生三个,能活下一个就算命大。”
“接生的稳婆用脏剪子铰脐带,产妇高热不退。”
“小儿出痘、染风寒,满村满村地死。”
萧何把奏折举过头顶。
手腕上的经脉根根暴起。
“大秦各郡的草药库存,全耗光了。”
“大夫不够用,药铺连一块姜都买不到。”
“主公,大秦的草药不够用了啊!”
大殿里死寂无声。
火盆里的木炭爆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火星四溅。
扶苏合上账本。
随手扔在青铜案上。
医疗落后。
这是农耕时代的死穴。
生得越多,死得越多。
光靠生吃草药和稳婆的土法子,填不满这巨大的消耗窟窿。
扶苏站起身。
玄袍大氅在身侧垂落。
他走下台阶。
停在萧何面前。
牛皮战靴碾过地上的几粒灰尘。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扶苏伸出右手。
食指屈起,在青铜长案的边缘。
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哒。哒。”
他看着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内阁首辅。
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那就换一种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