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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合上的声响被风雪吞了大半。
铜钉上挂着的薄冰被门板震落两片，碎在台阶上。
云烬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牙齿咬在一起，从耳根一直绷到下巴尖。冻成紫黑色的手攥着那枚玉符，往门板方向迈了一步。
沈叶的右手拍在他肩上。
“松开。”云烬的声线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爹死了。”
沈叶没松。
“他死在那群黑衣人的刀底下，断后给我们争的时间。我带着他塞给我的玉符跑了七天，脚趾头冻掉了两个指甲盖，现在告诉我，门关了？外人不留？”
他拧过头看沈叶，眼珠子通红。
“凭什么？”
沈叶的手从他肩上移到后颈往下压。
“凭你现在灵力归零。凭我丹田里只剩三成多。凭你冲进去，阮府家丁十二个，六个佩灵纹短刃，门内影壁后面还藏着至少两个筑基期的暗手。”
云烬的身体僵住。
沈叶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冲进去，最好的结果，打伤两个家丁，被筑基暗手制住，扭送城卫所。瀚海城的规矩我不清楚，但收容逃亡者的城池对闹事的外来修士不会客气。关起来是轻的。”
“最坏的结果，阮府以遇袭为由封锁后院。阮灵凌刚进去，连脚都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堂姐拿来当筹码。”
云烬的拳头还攥着。
风从巷口灌进来，冰碴子打在沈叶空荡荡的左袖上，粗布底下的焦痂在寒气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断口边缘有暗红的血水渗出来，顺着袖口滴在石板上，落地就冻成一粒褐色的冰珠。
沈叶右手从云烬后颈上撤开，垂回身侧。
血水还在渗，粗布衣袖从内侧洇湿了一片，他没去碰。
“走。”
云烬的喉结滚了滚。
“去哪？”
“找个不冻死人的地方。”
两个人转身。一个断了左臂，一个冻成紫黑。踩着冰石板往巷子深处走。风雪从背后追上来，把台阶上那两滴冻成冰珠的血盖住了。
阮府后院。
客房不大，但干净。炭盆烧着，暖气把门窗上的冰霜化成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
小月坐在榻边，右臂上缠的血布被府里的医婆拆了，换成了新的白纱。伤口上了药，火辣辣的疼从小臂钻进肩窝。她咬着嘴皮没吭声，在外面挨了七天冻，这点疼不算什么了。
阮灵凌站在窗前。
她的斗篷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衣裳皱成一团，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裹着布条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在脚心的冻疮上碾。
她没穿府里备好的软底鞋。
门被推开。
阮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各捧着一只漆盘。盘上叠着锦袍、狐裘手筒、一双绣花暖靴。
“灵凌妹妹。”阮秋把漆盘搁在桌上，手指在那件锦袍的袖口上拂了拂。
“换上吧。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我不说了，好歹进了自家门，别再穿成这样让下人笑话。”
阮灵凌没看那件锦袍。
“堂姐。”
“嗯？”
“院外那四个人，是你派的还是三叔派的？”
阮秋的手停了一拍。
“灵凌，你在外面跑了太久，疑心重了。那是府里的护院，怕你夜里不安全，安排守着的。”
“守着。”阮灵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四个人，两个盯前门，两个盯后窗，轮值换岗的间隔我进屋到现在已经数了两轮。堂姐管这叫守着，我管这叫盯梢。”
阮秋没接这个话题，手从漆盘上收回来，在腰间的帕子上擦了擦指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灵凌。你现在头上顶着万霄的通缉令，浑身散着鬼牙岛追杀犬的血腥气，进了阮府的门就等于把火引进了屋里。我安排人看着这个院子，是替你好，也是替府里两百多口人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至于外面那两个，断臂的那个，你跟那个沈叶到底什么关系？”
阮灵凌的脊背挺直了半寸。
“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阮秋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过来人审视小孩子的意味。
“灵凌妹妹，你被追杀逃命，路上捡到个来历不明的断臂男人……”
“不是我捡的他。”阮灵凌打断她。“是他断着一条胳膊，灵力快干了，替我挡了两拨追杀。”
阮秋的表情没变。
“那更该离远一点。身上背着这种伤的修士，要么是被人废了逃出来的废物，要么是从某个势力里得罪了人的亡命徒。不管哪种，沾上就是麻烦。”
她把那件锦袍从漆盘上拎起来，搭在阮灵凌面前的椅背上。
“穿上。别让三叔看见你这副样子心里不好受。”
阮灵凌看了那件锦袍一眼，伸手推开了。
锦袍从椅背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
“堂姐。”
“我在外面九死一生，不是屈辱，是为了保住阮家世代传下来的东西。”
她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那只手冻疮还没好。指缝之间裂着细纹，皮肤粗糙发红。
“这双手，在冰原上爬了七天。堂姐安坐高门，吃穿用度一样不缺。有什么资格嘲弄浴血逃生的人？”
屋里安静了两息。
阮秋的面色沉下去。步摇的碧玉坠子轻轻碰了一声，像是捏碎了什么东西的余响。
她没弯腰去捡地上的锦袍，转身出门，裙摆拖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门合上之后，小月从榻上蹦起来，脸上的表情又痛又爽，捂着右臂跳到阮灵凌面前。
“姑娘！痛快！”
阮灵凌坐下来。
脚心的冻疮踩到地板上，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手稳稳地从怀里摸出那只指甲盖大小的空瓷瓶，搁在桌面上。
瓷瓶底部还有半层药膏的薄膜，沈叶的体温留下的。
“小月。从现在起，别在院子里乱走。别跟府里任何人多说一个字。”
“姑娘放心，我嘴……”
“我没说完。”
阮灵凌从贴身衣襟最内层摸出秘宝。
乳白灵光暗沉，比刚逃出来那会儿又弱了一层。她翻转秘宝，指腹按住底部一道极细的铭纹。
这是传讯铭纹。
阮家秘宝的隐藏功能。触发一次，消耗的不是灵力，是使用者的仙魂本源。
阮灵凌的指腹按下去，铭纹亮了。
仙魂的痛从眉心扎进识海深处，像有人拿针在意识最柔软的地方挑了一下，那种损耗感从识海蔓延到全身，骨髓都跟着凉了半分。
传讯灵光从秘宝底部射出去。穿透屋顶，穿透风雪，消失在瀚海城的夜空里。
小月的脸白了。
“姑娘！你的仙魂……”
“一丝而已。”阮灵凌把秘宝收回怀里，捏瓷瓶的那只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