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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3章:你身上有光,我带你去看(第1/2页)
夜已经很深了。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角那盏老式的绿罩台灯亮着,把他半个身子笼在光里,另外半个,沉在暗处。窗外是沪杭新城的天际线,这个点了,还有几栋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像一群熬夜的人互相递着眼色。空调早就关了,窗子开着半扇,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进来,把桌上那叠卷宗边角吹得一下一下地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将死未死的飞蛾在扇翅膀。
他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不是打印的,是手抄的。字迹很潦草,有几处还被汗水洇过,墨迹晕成模糊的一团。但这不妨碍阅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日期、地点,像一份用密码写成的流水账。这份名单是四个钟头前,常军仁亲手交给他的。
常军仁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买家峻认识常军仁快两年了,头一回见这个老组工干部气到嘴唇发白。
“十九个人。”常军仁当时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十九个处级以上干部。有的是我亲手提拔的。我一个个谈过话,一个个看过档案,一个个拍着肩膀跟他们说,好好干,组织上看着你们呢。”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组织上是看着了。可他们,没看着组织。”
买家峻没有接话。他把名单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两个。三个。看到第四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个名字他太熟了。上个月还在一起开会,坐在他对面,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录他关于安置房复工的讲话,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诚恳。散会的时候还追到走廊里,握着他的手说,买书记你放心,我们一定把进度抢回来。
现在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后面跟着的数字是:四十七万。
“他收了四十七万。”常军仁说,“分四次。每次都是现金,装在茶叶盒里,一盒碧螺春,底下铺一层钱。最讽刺的是——他从来不喝碧螺春。他喝铁观音。那几盒碧螺春,他转手就送给了丈母娘。丈母娘打开一看,吓出心脏病,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买家峻把名单放在桌上。
“证据确凿?”
“确凿。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佐证,有中间人供述,有资金链追溯。”常军仁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挤出去,“还有更绝的。第十七号,收了三十二万,钱藏在老家祖坟里。专案组去取证的时候,他八十岁的老娘拄着拐棍挡在坟前,说谁敢动她儿子的东西就跟谁拼命。后来专案组把她儿子戴着手铐的照片给她看——老太太愣了大半天,一句话没说,放下拐棍,坐在地上,哭。”
常军仁说到这里,不说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有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最后还是没有敲。
“买书记,”常军仁重新戴上眼镜,“这份名单,放到明天早上,很多人会睡不着觉。包括我。”
“你现在就睡得着?”
“睡不着。”常军仁说,“所以才来找你。”
买家峻把名单折好,压在台灯下面。他没有说要怎么办,常军仁也没有问。他们都知道,这份名单一旦交到专案组手里,沪杭新城的官场就要变天。有人会下台,有人会进去,有人会一夜白头。也一定会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奔走相告,有人老泪纵横。
但这些都不是今晚要考虑的事。今晚要考虑的事情只有一件:这份名单,能不能活着送到专案组手里。
常军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背对着买家峻,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是在借力。
“老买,”他说——他从来不叫“老买”,一直叫“买书记”,这是头一回改口,“我干了三十年干部工作。三十年里,我写过无数的考察材料,盖过无数的章,送过无数人走上领导岗位。今天这份名单,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难看的东西。可也是我写得最痛快的。”
他拉开门,走了。
买家峻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饮水机龙头里接出来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他端着杯子站到窗前,看外面的夜景。霓虹灯正在一盏一盏熄灭,这座城市在慢慢合上眼睛。但他知道他不能合眼。
安置房项目复工了,但进度还差一大截。调查组查出来的资金缺口,堵上这个漏了那个,像一件补了又补的破衣服,线头越扯越多。解宝华被立案审查之后,他分管的七个部门,有三个暂时没有明确负责人,工作快停摆了。上级督导组明天下午到,带队的是个出了名较真的老领导,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而杨树鹏还在外面,像一只躲进下水道的老鼠,就算抓不住人,那股臭味还在。
事情多得像一团乱麻。每一件都重要,每一件都不能等。
可他眼前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份名单护好。
买家峻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他把名单从台灯底下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像在数什么东西。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拿起了座机话筒。
拨了两个数字,又停住了。
政府大院里有眼睛,有耳朵。座机可能被监听,手机也可能。名单上涉及这么多人,他不能冒险。他放下话筒,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外走。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门,只有尽头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条细细的光。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韦伯仁。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韦伯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血丝。
“买书记。”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韦。这么晚。”
“刚从专案组那边回来。有些材料,要连夜整理。有一个环节要您签字,我正要把材料送到您办公室去。明天一早专案组就要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买家峻说:“进来吧。”
回到办公室,买家峻把台灯调亮了一档。韦伯仁站在桌前,把公文包里的材料抽出来,是一叠厚厚的调查笔录,每一页都有被调查人的签名和手印。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上面的一块空白说:“这里。情况说明需要您签个字,确认市委对这个案子的处理意见。”
买家峻拿起笔,但没有马上签。他把材料从头翻到尾,看得很仔细。韦伯仁就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也不催。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老韦,”买家峻低着头,一边看材料一边问,“你跟解宝华共事多少年了?”
韦伯仁的眉头跳了一下。“……快八年了。”
“八年。”
“是。八年。我调进办公厅的时候,他就是副秘书长了。我那会儿还是个副科长,写的材料被他改得通红一片,一个逗号都要跟我较半天劲。”
“你恨他吗?”
韦伯仁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说不上恨。也说不上了。买书记,不瞒您说,当初在查处解宝华的问题上,我确实动摇过。怕。怕他身后有人。怕查来查去把我自己卷进去。怕万一查不成,我这辈子政治前途就算完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想明白的——是看见的。”
“看见什么?”
“看见安置房的那些老百姓。他们等房子等了六年。六年里,有人从黑头发等成了白头发。有人等着等着,人没了。家属抱着遗像去信访办,一句话不说,就那么抱着。我在信访办门口站了一下午,没敢进去。”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用力咳了一声,把那种哽咽压下去,“那时候我就想,我韦伯仁这辈子可以当不了大官,可能确实当不了。但我不能再当帮凶。”
买家峻把字签了,合上材料,推过去。他把笔帽旋好,插回笔筒。
“老韦。”
“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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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有光。”
韦伯仁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买家峻又说了一遍:“你身上有光。你自己可能看不见。我看得见。”
韦伯仁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点了点头,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买家峻。
“买书记。”
“嗯。”
“您身上也有光。”
韦伯仁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最后被关门的声音收住。
买家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关了台灯,锁了门,下了楼。门卫老孙正在值班室里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了,揉着眼睛探出头来。
“买书记,这么晚出去?”
“有点事,出去一趟。”
“要不要叫司机班——”
“不用。”
买家峻走出大门。凌晨的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甜得发腻。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走了大约二百米,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报刊亭,报刊亭的铁皮卷帘门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乱七八糟的涂鸦,像一张花里胡哨的脸。
他站在报刊亭前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带来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低沉,喑哑,像是抽烟把嗓子抽坏了。他转过身,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带来了。”他把名单递过去。
那人接过名单,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月光恰好照进巷子,落在那个人的脸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老常那边没问题?”
“没问题。都是他亲手整理的。”
“好。专案组这边我来对接。明天督导组到了以后,我会找机会把这些材料直接递到组长手里,不走中间环节。”
“那边安全吗?”
“安全。”那人把名单收进夹克内袋,扣上扣子,又在外面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我有两条命。一条是我自己的,一条是组织给的。组织给的这条,我从入党那天起就没打算要回来。”
“老赵。”
“你别跟我说那些。我干纪检二十四年了,什么事没见过。”老赵摆了一下手,“倒是你。解迎宾那边虽然进去了,但他外面的人还在活动。杨树鹏也还没抓住。你这几天多留点神,少走夜路。”
“我留神。”
老赵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了个身,沿着巷子另一头走了。他的步子又快又轻,像一只老猫,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买家峻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不是想睡觉的那种,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像整条脊梁骨被人抽走了。他靠在报刊亭上,掏出一支烟点上。他不会抽烟,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呛得他直皱眉。这包烟是常军仁落在他办公室的,他顺手揣在口袋里,现在正好用上。人在需要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抽支烟总是个不错的选择。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花絮倩。
他犹豫了一秒,接通了。
“老地方。有东西给你。”花絮倩的声音很轻很急,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马上来。天亮前你要是不来,我就烧了。”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买家峻掐灭烟头,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云顶阁”酒店的后门。花絮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裙,外面罩了一件长款的针织开衫,头发胡乱地扎了一下,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卸了妆的脸有些苍白,但比化了妆的时候看起来真实得多。
她没说话,直接拉着他进了电梯,上了顶楼,穿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进了她的私人套房。她反手锁上门,从衣柜最底层的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大约两指宽。
“这是什么?”买家峻问。
“你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摞照片、几页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一张光盘。照片拍的是同一个房间——看装修风格,正是“云顶阁”顶层的总统套房。照片里,解迎宾和杨树鹏坐在一起,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两个人正在碰杯。红酒。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显示拍摄日期是半年前。
银行流水上的数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花絮倩坐到沙发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反正现在酒店被封了,我的生意也完了。杨树鹏今天下午派人给我传话,说我要是敢作证,他就让我从世界上消失。我这个人胆子小,怕死。但你知道吗?我更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我儿子长大了问我,妈妈你年轻的时候跟坏人在一起过吗?”她停顿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的中指指腹按了按眼角,然后把手拿开,看着指尖上那一点亮晶晶的湿润,“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买家峻把东西收进信封,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扣上扣子。
“这些证据足够把杨树鹏送进去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花絮倩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烟灰弹在一只水晶烟灰缸里,看着那缕青烟往上升,在吊灯的光晕里盘旋、消散。
“因为我怕。我一直都怕。怕他们,也怕你们。怕你们查完了,把我当弃子。怕你们查不赢,我被他们清算。怕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她把烟掐灭,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我十五岁从老家出来打工,什么苦都吃过。后来跟了个男人,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他赌,把我输给了解迎宾。对,你没听错,他把我输了。像一件东西。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做任何人的东西。”
“后来你开了这家酒店。”
“后来我开了这家酒店。我以为有了钱就有了自由。可我错了。钱,买不来自由。钱只是让我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笼子大了一点,漂亮了一点,但还是笼子。”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花絮倩。”他叫她的全名。
她没有转身。
“你给的这些证据,我不说谢。但是你信我一句话。”他说,“你不是东西。你是一个人。”
花絮倩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是他的私人手机号。“今晚之后,你可能还会有危险,如果需要就联系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花絮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买书记。”
他回头。
她还站在窗前,依然背对着他,但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她的脸。她在笑,眼泪从笑里流下来,像雨水划过玻璃。
“你身上有光。”
“你自己看不见,我看得见。”
买家峻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沉默了片刻。
“我看见了。在你眼里。”他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几个小时后,天就亮了。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也不想退。
因为那些人的眼睛里有光。
他自己的眼睛里,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