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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6章雾锁新城谁人暗夜递刀来(第1/2页)
夜很深。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在茶杯上,茶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今天下午,常军仁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短,只有三句话。
“解宝华明天会在专题会议上提出调离你的动议。”
“投票人数他们算过了,差一票。”
“这一票,在你手上。”
买家峻问常军仁:“我手上这一票是谁?”
常军仁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就挂了电话。
买家峻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他当然清楚。
调离一个副市职干部,需要市委常委会三分之二以上多数通过。解宝华那边能拿到的票数,买家峻心里有本账——解宝华自己一票,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贺之江一票,政法委书记廖广亭一票,再加上两个长期跟他们走得近的常委,一共五票。十一名常委,五票不够。常军仁、纪委书记老纪、宣传部长岳岿然,这三票是买家峻的铁票。人武部政委不参与地方人事表决,实际上就是十票。五对三,剩下两票——市长蒋屏年和市委书记魏望西。
按照常军仁的说法,解宝华手里已经有了五票,如果能再拉到蒋屏年或者魏望西中的任何一票,买家峻就得卷铺盖走人。但常军仁说“差一票”,意味着解宝华目前还没拉到这两票中的任何一票——或者至少,他还没拉到他认为十拿九稳的那一票。
那这一票在哪里?
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韦伯仁。
市委一秘,书记魏望西的大秘。
韦伯仁这个人,买家峻接触了几个月,始终看不透。你说他是解宝华的人,他确实和解宝华走动得很近;你说他完全倒向解宝华,他又在关键时刻给买家峻透露过几回消息——虽然每次都语焉不详,但事后想想,那些消息确实是准的。
买家峻拿起手机,翻到韦伯仁的号码,看了很久,又放下了。
不能打。
这个电话打出去,无论韦伯仁接不接,都会被人知道。市委大院里的眼睛太多了,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凌晨一点,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法桐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那是停工半年之后重新开工的安置房项目。白天他去工地看过,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
群众是盼着这房子建起来的。
可有人不盼。
敲门声忽然响了。
很轻,三下,停顿,又是两下。
买家峻转过身,盯着门。
这个点儿来敲门的,不会是好事。
“谁?”
“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买家峻听出来了,是花絮倩。
他走过去开了门。
花絮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半张脸都埋在领子里。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底下是两团青色的阴影。
“进来说。”买家峻侧身让开。
花絮倩进来之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屋子中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买家峻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手指上,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解宝华明天要动你。”
“我知道。”买家峻说。
花絮倩抬起头,有些意外:“你知道?”
“常部长跟我说了。”
花絮倩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着杯子。
“他们准备了一份材料。”她说,“是你这几个月调查过程中的工作记录,被韦伯仁拿到的。记录里有几句话,被他们断章取义,说你在调查中越权行事,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买家峻没有说话。
工作记录被韦伯仁拿到——这件事他早就猜到了。韦伯仁是他的直接联系人,所有上报市委的文件都要经过韦伯仁的手,他想拿什么,拿不到?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材料怎么用的?”
“解宝华打算在明天的会议上当面甩出来。”花絮倩说,“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给你扣一个‘调查过当、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
买家峻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
凉茶比热茶苦得多。
“还有一件事。”花絮倩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杨树鹏的人这两天在城里放了不少耳目。你明天去市委的路上,小心一点。”
买家峻看着她。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花絮倩沉默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我妹妹。”她忽然说。
买家峻愣了一下:“什么?”
“我妹妹叫花絮晚,比我小五岁。”花絮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三年前,她在杨树鹏的地下赌场里当荷官。我让她别干,她不听,说工资高,干两年就能攒够钱开自己的店。”
买家峻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就不见了。我找了杨树鹏,杨树鹏说她辞职走了。我报了警,警察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所有人都跟我说,你妹妹是跟人跑了,别找了。”花絮倩的手指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可我知道她没有跟人跑。她攒的钱全在卡里,一分没动。她的衣服、化妆品、她最宝贝的那条金项链,全在出租屋里,什么都没带。一个要跑的人,不会什么都不要。”
“后来呢?”
“后来我花了两年时间,终于打听出来。”花絮倩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浓的东西,“她在赌场里撞见了一笔账。一笔杨树鹏和解宝华之间的账。当天晚上,她就被带走了,带去哪里,没人知道。活没活着,也没人知道。”
屋子里很静。
窗外的风停了,塔吊上的灯也灭了,整个新城像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买家峻看着花絮倩。
他一直以为花絮倩帮他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在两边押注,是为了生意上的利益。
可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
她是来讨债的。
这世上最不好还的债,就是亲人的债。
“你妹妹的事,我会查。”买家峻说。
花絮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解宝华、韦伯仁、杨树鹏——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人。”她说,“可这条线最上面那一头,不只是解宝华。”
“还有谁?”
花絮倩没有回答。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薄,里面像是只装了几张纸。
“这是我这两年记下来的。”她说,“云顶阁里,每一次解宝华和杨树鹏见面,每一次有人把钱送进来,每一次有人在包间里谈事——时间、地点、人物,都在里面。没有录音,没有拍照,只有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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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这东西如果被人知道,你会很危险。”
“我知道。”花絮倩说,“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接住它的人。”她看着买家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但今晚,解宝华要动你,我若不给,也许明天你就不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买家峻心里一紧。
他把信封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你今晚住哪儿?”他问。
“云顶阁。”
“回去不安全。”
“我不回去更不安全。”花絮倩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杨树鹏的人现在肯定在盯着你的住处。我来的路上绕了三个街区,换了两次出租车。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知道我来了你这里。”
买家峻沉默了。
她说得对。
“明天会议结束之后,我给你消息。”他说。
花絮倩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买家峻。”
“嗯?”
“我妹妹……如果她还活着,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买家峻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人,在新城开了三年酒店,在杨树鹏和解宝华之间周旋了三年,被人骂过势利、骂过精明、骂过心狠手辣。可此刻,她站在门口,问出的这句话,却像一个在夜里迷了路的小女孩。
“我答应你。”买家峻说。
花絮倩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进了走廊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买家峻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他打开花絮倩留下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五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某年某月某日,晚上几点,云顶阁哪个包间,来了谁,见了谁,几点几分离开,服务人员是谁。
有一笔记录让他停了下来。
“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晚九点十五分。解宝华、杨树鹏、韦伯仁三人同时出现在云顶阁三楼的‘衔月阁’包间。包间外由杨树鹏的人看守,禁止服务员进入。晚十一点四十分,三人先后离开。解宝华手中多了一个黑色手提袋。”
韦伯仁。
买家峻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韦伯仁是在两边摇摆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可这条记录告诉他,韦伯仁不是墙头草。墙头草不会跟解宝华、杨树鹏在深夜密会两个半小时。他是解宝华埋在魏望西身边的一根钉子。一根埋得很深、伪装得很好的钉子。
买家峻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解宝华要动他,手里有两把刀。
第一把刀是那份被断章取义的工作记录——这把刀负责在常委会上给他扣帽子。
第二把刀是杨树鹏的人——这把刀负责在会前制造意外。花絮倩提醒他路上小心,不是随口说说的。
两把刀一起落下,一把砍他的帽子,一把要他的命。
换了一般人,会怕。
可买家峻没有怕。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常,是我。”
“这么晚了还没睡?”常军仁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被电话吵醒的。
“有件事,明天要麻烦你。”
“你说。”
买家峻把花絮倩提供的材料简单说了一遍,但没有提花絮倩的名字,只说“一个知情人士提供的”。
常军仁听完,沉默了片刻。
“韦伯仁的事,你有把握?”
“八成。”
“八成不够。”常军仁的声音沉了下去,“常委会上,八成是不够的。你要是拿不出来铁证,解宝华反咬你一口,说你是污蔑栽赃,你反而会被动。”
买家峻知道常军仁说得对。
官场上的较量,不是比谁嗓门大,而是比谁的底牌多。底牌不够,贸然出手,只会把自己的路走死。
“那就不动韦伯仁。”买家峻说,“先动解宝华和杨树鹏的勾连。花……这位知情人士提供的记录,可以佐证解宝华和杨树鹏之间存在不正当交往。加上常部长你手里的干部考核档案,解宝华在城建项目上违规干预的线索——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够不够?”
常军仁沉吟了一会儿。
“够开一个口子。但要想撕开整个黑幕,还差一个人。”
“谁?”
“蒋屏年。”
买家峻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蒋屏年——沪杭新城管委会主任,他的顶头上司。这个人从买家峻到任第一天起,就没有明确表过态。不帮你,也不压你,像一尊坐在庙里的泥菩萨,笑眯眯的,不开口。
可常军仁说得对。
解宝华要动他,最关键的变量就是蒋屏年和魏望西。魏望西的态度不清楚,但蒋屏年——如果能争取到蒋屏年,解宝华就算拉拢了所有能拉拢的票,也动不了买家峻。
“蒋屏年这个人,你有什么办法?”买家峻问。
“我没有。”常军仁说,“但你可能有。”
“什么意思?”
“蒋屏年在沪杭新城干了五年,从一片荒地干到现在的产业新城。他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比任何人都希望新城好。解宝华和杨树鹏搞的那些事——工程偷工减料、安置房停工、资金挪用——都是在毁新城。蒋屏年心里不可能没数。”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因为说了没用。”常军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一个人说了没用,说久了,就不会再说了。你要做的,不是说服他,是让他相信——你说了有用。”
买家峻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接话。
窗外的天边翻出了一线灰白色。
天快亮了。
“我知道了。”他说。
“明天会前,你先去找一趟蒋屏年。”常军仁说,“不管结果如何,你至少让他知道,你是带着诚意去的。”
“好。”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方的天际线越来越亮,城市在一点一点醒来。
今天这场会议,会是一场硬仗。
解宝华准备好了刀,准备好了帽子,准备好了所有的底牌,等着他。
可他手里,也有了自己的底牌。
花絮倩的记录,常军仁的考核档案,再加上蒋屏年——如果他能争取到的话。
五对五。
不,也许是五对四,也许更少。
买家峻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一位老领导跟他说过的话。
“年轻人,做这个工作,不能怕。你一怕,你就输了。你不怕,输也是赢。”
那时候他不太懂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他拿起桌上的凉茶,一口喝完。
苦还是苦,但嗓子眼儿里回上来一股子回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