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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表铺的视频林墨剪了两天半。
比肠粉那期慢了整整一天——不是素材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好到他舍不得删。
吴德安换齿轮那段,他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镊子夹起螺丝的那个镜头,他试了三种剪法——快切丶慢放丶正常速度。
最后选了正常速度。
不加任何处理。
因为真实的节奏本身就够了。加快会失去那种屏息凝神的紧张感,慢放又太刻意。
结尾用的就是吴德安空着的手腕。
镜头从他修好的怀表缓缓摇到他的左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然后切黑。
没有旁白,没有字幕,没有煽情的配乐。
只有头顶船钟走动的声音。
「嗒丶嗒丶嗒——」
持续五秒。
黑屏。
结束。
林墨把成片导出来,从头到尾完整看了一遍。
八分五十一秒。
比肠粉那期短了半分钟。但密度更高。
他设了周五早上八点定时发布,然后关了电脑。
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晴月。
时间是下午四点——她现在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专案组每天的工作量几乎吞掉了她所有的碎片时间。
【今晚回来。八点左右。有件事跟你说。】
林墨回:【好。吃什么?】
【随便。能吃就行。别太复杂。你也累了两天了。】
他想了想,决定煮个砂锅粥。皮蛋瘦肉的。配几碟小菜——腐乳丶油条丶咸鸭蛋。
简单,但暖。
——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熬着。
米粒已经开了花,皮蛋切成碎块沉在粥底,瘦肉丝浮在表面,姜丝的味道混着米香往外冒。
八点零五。
苏晴月进门。
今天她穿着一件林墨没见过的外套——藏蓝色的薄款冲锋衣,袖口有反光条。看起来像是统一配发的。
她换了拖鞋,把冲锋衣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专案组发的?」林墨从厨房探头。
「嗯。十二个人一人一件。张队说统一着装方便外勤辨认。」
「好看。显瘦。」
苏晴月瞥了他一眼,没理这茬。
两人坐下吃饭。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泡。苏晴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嘴里。
「火候刚好。」
「熬了四十分钟。米粒全化了。」
她又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说正事。」
林墨也放下筷子。
苏晴月的表情不算严肃,但有一种「经过斟酌之后决定开口」的慎重。
「专案组下周要派人去两个城市取证。一个是省内的佛城,一个是隔壁省的长沙。」
「你去哪个?」
「佛城。三天。周一出发周三回。」
林墨点头。佛城不远,高铁一个小时。
「那边有什么?」
「周启航在佛城有一个马仔——已经被当地抓了。但他手上有一批物证需要我们亲自去移交丶核实。另外还有两个受害者要做补充笔录。」
「三天够吗?」
「够。主要工作量在第一天。第二天跑受害者,第三天整理完回来。」
「那我给你收拾行李?」
「不用。明天自己收。」苏晴月重新拿起勺子,「跟你说是因为——这三天我手机可能不太方便接。取证的时候不能带私人手机进某些区域。」
「明白。那就到了发条消息报平安就行。」
「嗯。」
两人继续喝粥。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墨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南城本地的。
「接一下。」他跟苏晴月打了个招呼,起身走到阳台。
「喂?」
「林先生您好!」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偏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我是南城都市频道的记者,叫方远。是这样的——我们关注到您最近发布的'手艺人'系列视频在网上反响非常好,想跟您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林墨靠在阳台栏杆上。
「什么合作?」
「我们频道有一档节目叫'城市记忆',做的就是类似的选题——记录南城老城区正在消失的行业和手艺人。您的视频风格和我们的节目调性非常契合。我们想邀请您作为特约拍摄者,参与其中几期的制作。」
「具体怎么参与?」
「您负责拍摄和内容策划,我们提供设备支持和播出平台。成片在电视台和网络同步播出。署名方面当然以您为主——」
「等一下。」林墨打断了他,「你们是怎么拿到我手机号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呃……是通过平台编辑那边辗转拿到的。如果冒犯了我非常抱歉——」
「没关系。方记者,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你加我微信,把合作方案发过来我看看。」
「好的好的!我这就加您!」
挂了电话。
林墨回到餐桌旁坐下。
苏晴月看着他。
「谁?」
「南城都市频道的记者。说想跟我合作,把手艺人系列搬到他们的节目上播。」
苏晴月挑了一下眉。
「上电视?」
「嗯。他们有一档叫'城市记忆'的节目。」
「你怎么想?」
林墨舀了一勺粥,慢慢喝了。
「得看具体条件。电视台的合作模式跟自媒体不一样——涉及版权归属丶剪辑权丶播出节奏这些。如果他们要拿走全部版权或者要求我按他们的模板来拍,没意义。」
苏晴月点头。
「但如果条件合理呢?」
「那可以考虑。上电视对手艺人系列来说是好事——触达的人群不一样。网上的受众偏年轻,电视台能覆盖中老年群体。而那些手艺人的故事,恰恰是中老年人最能共鸣的。」
「你分析得很清楚。」
「在商言商。」
苏晴月嘴角弯了一点。
「我发现你'在商言商'的时候特别帅。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你说什么?」
「没什么。喝粥。」
——
第二天是周五。
修表铺那期视频准时发布。
林墨八点半打开后台看了一下——发布一小时,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增速比肠粉那期更快。
原因很直观:肠粉那期积累了大量的订阅用户,这些用户在等他的第二期。视频一发布,推送立刻触达了一个巨大的基数。
评论区的画风也跟上次不一样。
肠粉那期的评论偏感性——「看哭了」「好怀念」「一辈子做一件事太了不起了」。
修表这期的评论更安静,也更深。
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
「一个修了三十八年表的人,自己不戴表。这大概就是——看透了时间的人,不需要被时间提醒。」
第二条:
「全片没有一句煽情的话,但我看完之后安静了很久。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第三条是个修表同行留的:
「老师傅校验的时候三个姿态各检一分钟——这是教科书级的标准操作。现在会这么做的人不超过三位数了。致敬。」
林墨翻了一会儿评论区,心里那种「走对了路」的确信又强了一层。
手机弹了一条微信——方远加的好友通过了,对方立刻发了一份PDF过来。
《南城都市频道「城市记忆」栏目合作方案(草案)》。
林墨点开扫了一遍。
几个关键条款他重点看了——
版权:联合署名,电视台享有电视端独播权,网络端版权归林墨所有。
剪辑权:最终剪辑权归林墨,电视台有建议权但无否决权。
报酬:每期制作费八千,如收视率达标另有奖金。
合作期限:试播三期,效果好续签。
林墨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两分钟。
条款比他预想的宽松。
尤其是剪辑权——电视台愿意把最终剪辑权让给一个自媒体创作者,说明他们确实看重他的风格,不想强行改造。
但有一个问题——
「制作费八千」。
这个数字对于一期精心制作的纪录短片来说偏低。
他一期视频在网上的GG收入加流量分成至少在两万以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合作的核心价值不在钱。
在于渠道——上了电视台的节目,等于拿到了「官方认可」的背书。对后续的发展,价值远大于几千块的差价。
他给方远回了条微信:【方案看了。大方向可以。有几个细节想当面聊。你这周什么时候方便?】
方远秒回:【随时!林老师您定时间地点!】
林墨想了想:【下周四吧。苏晴月出差回来之后我再定。】
不对——他不应该把苏晴月出差的事跟外人提。
他删掉了那条消息,重新打:【下周四下午两点。地点我到时候发你。】
【收到!】
搞定。
他放下手机,开始做另一件事——规划「手艺人」系列的第三期人选。
之前在直播间里,弹幕推荐了不少:城西的木雕老头丶老街的手工秤铺丶还有一个做棕绷床的师傅。
他一个个查了查资料,最后圈定了两个候选。
一个是城北的一位做手工铜壶的老匠人——据说是祖传三代的手艺,铜壶全靠手工敲打成型,一把壶敲三千锤。
另一个是南城老火车站旁边的一个修鞋匠——摆摊四十年,一台老式补鞋机,修过的鞋能绕南城一圈。
两个选题方向不同。
铜壶偏「技艺展示」——三千锤,画面感极强,声音也好,适合做得更有冲击力。
修鞋偏「人物故事」——四十年摆摊的经历,背后一定有很多起伏。适合做得更有温度。
林墨在笔记本上把两个选题都记了下来,标注了「待踩点」。
先把苏晴月这几天的事安顿好,下周再动。
——
周六。
苏晴月在家收拾出差的行李。
她的行李箱极小——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塞了三天的换洗衣物丶洗漱包丶一个充电器。
工作相关的东西——笔记本电脑丶证件丶文件袋——全部装在一个单肩公文包里,随身背着。
林墨坐在沙发上看她收拾。
「要不要带点吃的?高铁上的盒饭你肯定嫌弃。」
「不用。到了佛城有人接待,吃喝不用操心。」
「那我给你装几块牛肉乾。赵峰上次寄的那种。路上垫垫肚子。」
苏晴月没拒绝。
林墨去厨房拿了一袋牛肉乾塞进她箱子的侧袋里。
顺手又塞了一小盒润喉糖——佛城这个季节乾燥,她嗓子不好。
苏晴月看到润喉糖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说什么。
但拉拉链的时候,嘴角弯了半秒。
「周一早上几点的车?」
「七点二十。我六点出门。」
「那我五点半起来给你做早饭。」
「不用那么早——」
「定了。你坐一个小时高铁到佛城,加上车站到目的地的路程,中饭之前你都没机会正经吃东西。早饭必须吃饱。」
苏晴月看着他。
「你比我妈还罗嗦。」
「你妈又不在这儿。我替她罗嗦。」
苏晴月翻了个白眼。
但没反驳。
——
周日一整天林墨没安排什么事。
上午他陪苏晴月在家待了半天——难得两个人都不用出门的周末。
苏晴月窝在沙发上翻案卷复印件,林墨坐在旁边看书。
偶尔她会嘟囔几句——「这个时间线对不上」「这笔转帐的备注有问题」——林墨不接话,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杯水或者帮她找一下散落在茶几上的某份材料。
下午苏晴月去了一趟队里——「临走之前还有几份文件要签字」。
林墨趁她不在,做了一件事。
他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个酒红色的首饰盒。
打开。
金镯子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角度选得仔细,光线打在龙凤纹样上,细节清晰。
把照片发给了母亲。
【妈,收到了。很漂亮。】
母亲的回覆来得出奇地快——说明她一直在等。
【好看吗?我挑了半个月才定的款式。不要太花哨,也不能太素。你觉得你那个……晴月会喜欢吗?】
林墨注意到了措辞——「你那个苏晴月」。
还不好意思直接叫「儿媳妇」。
他回:【她会喜欢。放心。】
母亲:【什么时候给她?】
【等合适的时机。不急。】
母亲:【你这孩子……我跟你说,别拖太久。好姑娘不等人。】
【妈,人家跟我住一起呢。没拖。就是最近她忙,等忙完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对于习惯发短消息的她来说,这算是长篇大论了:
【小墨,妈不催你。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这些年你姐和你都是自己闯出来的。妈知道你们不容易。苏晴月是好姑娘,妈看得出来。你好好对人家。别学你爸,整天忙工作,把家里人晾在一边。他那时候说是为了工作,结果工作把他带走了,留下我们三个。你不一样。你要过自己的日子。跟你喜欢的人,踏踏实实地过。】
林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自从他和姐姐长大后母亲一般就很少提父亲了。
更很少说这么多话。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回了五个字:【我知道了妈。】
然后加了一句:【等忙完这阵我带她回去看您。】
母亲:【好。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林墨锁了屏,把首饰盒放回抽屉。
他站在书桌前愣了一会儿。
母亲那条消息里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不一样。你要过自己的日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
不想了。
去厨房。
今晚做一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