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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江湖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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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门变天那夜过后,苏九娘用了整整三个月来收拾残局。
    她没有杀秦无药。
    秦无药被废了一身功力,二十年的修为在一掌之下化为乌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在柱子底下连站都站不稳。苏九娘让人把他抬出了祖庙,扔在了城南一间破庙里,留了三个月的干粮和水,外加一句话——“你自己选,是活着赎罪,还是死了了结。”三个月后,有人看见秦无药从破庙里爬出来,拄着一根棍子,佝偻着背,像老了二十岁,一步一步地往北走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去追。
    一个被废了功力的人,在江湖上就跟死人没什么两样,追他做什么呢。
    黑莲卫被苏九娘整编收编,两百多号人重新打散分配到洪门各堂口,黄昌被撤了副手的位置,发配去看码头仓库,这辈子别想再进正殿半步。徐平和老赵那些叛徒,苏九娘没有杀,但也没有留,全部逐出了洪门,并且在江湖上放了话——谁收留这些人,就是跟苏九娘作对。这话放出去之后,再没有人敢收留他们,这些人最终散落在各处工地和码头上,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过着最穷最惨的日子。
    亭爷的膝盖碎了,接不回来。
    苏九娘请了城里最好的骨科大夫,用了最贵的药材,但膝盖骨已经碎成了渣,能保住腿不截肢已经是万幸。亭爷从此只能坐轮椅,再也不能站起来。但他没有怨言,也没有恨,只是在苏九娘处理完所有事情之后,推着轮椅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话——“九娘,洪门交给你,我放心。”苏九娘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尊敬,也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毕竟,亭爷是洪门三老之一,是看着她长大的人,也是当年知情却未阻拦李长风之死的人。这笔账,苏九娘心里记着,但她选择不算了。因为算不清楚,也没必要算了。
    方世均的手指接回去了两根,但另外两根再也找不回来。
    他的刀法废了一半,再也拿不稳刀。苏九娘让他继续管他的堂口,方世均跪在地上谢了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以后洪门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方世均绝无二心。卫长河的伤养了两个月,勉强能下地走路,但右臂算是废了,再也举不起刀。苏九娘给他留了堂主的位置,但让他把手上的事交给副手打理,自己安心养伤。卫长河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从那以后,每天在堂口里喝茶看报,再不过问江湖上的事。
    亭爷要退隐江湖。
    九娘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聪明人活得长”,就放他回去了。叶桂亭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从此之后逢人就说苏九娘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女人,没有之一。
    而龙头的位置,苏九娘没有自己坐。
    她扶了季然上去。
    季然,亭爷的养子。
    一个在洪门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极稳,亭爷教导了二十年,苏九娘又亲自带了三个月。苏九娘在祖庙重开的那天,当着洪门所有人的面,把龙头的大印交到了季然手里。季然跪下接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里有泪,但没有让它掉下来。苏九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别让你爹失望。”这个“你爹”,说的是亭爷。亭爷坐在轮椅上,老泪纵横,但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没说。他知道,苏九娘这是在告诉他,洪门的天没有塌,只是换了一个人来顶。
    季然做了龙头之后,洪门确实变了。
    季然没有大刀阔斧地改革,也没有搞什么新规矩新章程,他只是把以前那些歪了的东西慢慢掰正。该做的生意还是做,该走的货还是走,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的、黑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清理掉了。洪门的堂口不再是打打杀杀的代名词,慢慢地变成了正经的商会组织。码头上的工人们有了保障,堂口里的小弟们有了规矩,连带着整个金河的治安都好了不少。
    季然做了三年龙头,洪门在金河的地位稳如磐石。
    而霍天行,在那场变故之后,又活了两年。
    两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病床上。
    苏九娘没有杀他,也没有动他。她让人把霍天行抬回了霍家的老宅,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但霍天行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那天的伤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让他走向末路的,是多年的积劳成疾和暗伤旧患。他的肺不好,肝不好,心脏也不好,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器官是健康的。大夫说,能撑过一年已经是奇迹了。
    霍天行撑了两年。
    在第二年的深秋,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霍天行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
    护工去送药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脸上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醒了就走了。
    许晴雪在他走的那天,哭了一整夜。
    我陪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一个人失去父亲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来说什么话,只需要有人陪着就行。我陪了她一夜,她就靠在我肩膀上哭了一夜,哭到后来没有眼泪了,就干干地抽泣,再后来连抽泣都停了,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我。
    霍天行的葬礼,是洪门办的。
    宏大。
    金河所有的堂口都出了人,三百多号黑衣白花,从霍家老宅一直排到了码头。棺材是最好的金丝楠木,重得要八个壮汉才抬得动。纸扎的楼台亭阁、车马轿子,堆满了半条街。道士请了三批,念了三天三夜的经。素席摆了两百桌,从正午吃到深夜,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真心来送霍天行一程的,有的则是冲着洪门的面子来的,不管真心假意,至少在那天,所有人都给了霍天行一个体面的送别。
    季然以龙头的身份,亲自扶了灵。
    许晴雪披麻戴孝,走在灵柩前面。我跟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胳膊,怕她走不稳。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但没再哭。该哭的已经哭完了,剩下的只有送父亲最后一程的体面。
    霍天行葬在了金河北边的山坡上,面朝大江。坟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洪门第七代龙头霍公天行之墓”,落款是“洪门众弟子敬立”。
    后世对霍天行的评价,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是洪门最厉害的龙头,在他手里洪门的势力达到了鼎盛,码头、商会、堂口,样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金河的江湖在他治下安安稳稳地过了二十年。有人说他是洪门最狠的龙头,为了坐稳位置不择手段,逼死了李长风,灭了火门三百口,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还有人说他是洪门最可悲的龙头,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被自己的义子打了,被一个外来的女人废了,落得个躺在床上等死的下场,什么雄心壮志什么江山基业,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
    这些评价,霍天行听不到了。
    许晴雪也不关心了。
    她只记着一件事——父亲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就够了。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走的时候是安心的,那就够了。
    葬礼过后,我跟许晴雪在金河又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处理了一些收尾的事。洪门的善后工作有季然在打理,不需要我操心。许晴雪把霍家老宅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该留的留,该送的送,该丢的丢。她没有留太多东西,只带走了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子和一叠旧照片,其余的都留给了霍家的老仆人看守。
    我把自己在金河的那间出租房也退了。东西更少,一个背包就装完了,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把断潮备刀。刀我留了,不是因为要用,而是因为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背着不沉,但也放不下。
    走的那天,季然来送了。
    他站在码头上,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个年轻人不该有的老成。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苏九娘留的。我接过来,没有当面拆。季然说师父你保重,有什么事一个电话就能找到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别让亭爷失望。
    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
    码头上风很大。
    许晴雪站在我旁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回头看金河的城区,也没有回头看码头上送行的人。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看着对岸影影绰绰的山影。
    “去哪?”她问。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说。
    “什么地方安静?”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那走吧。”
    我们坐上了去南方的长途大巴。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六个小时,我把肩膀借给许晴雪靠了一路。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山和树,偶尔路过一个小镇,能看到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消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我们最终在一个叫青溪的小镇上落了脚。
    青溪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也就十分钟。镇子周围是丘陵和稻田,空气里常年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镇上有一个老茶馆,一个杂货铺,一个修车店,一个卫生所,一个小学,一个派出所,外加三百家住户和一千来口人。
    许晴雪说,这里好,安静。
    我说,那就这里吧。
    我们在镇上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平房,月租五百,院子不大但能种点东西。许晴雪在院子里种了月季和茉莉,我则在院子角落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来放刀和练刀用。虽然说了不再过问江湖的事,但刀还是要练的。这不是为了打架,是习惯。就像有些人每天早上要跑步,有些人每天晚上要喝茶,我每天要练一个小时的刀。不练浑身不自在。
    在青溪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早上起床,练刀一小时,然后吃早饭。许晴雪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从一开始的糊锅烧焦到后来的色香味俱全,进步速度堪比她当初学刀法。吃完早饭,她会去镇上的老茶馆坐坐,跟那些老太太们聊聊天打打牌。我则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去镇子周围的山上走走。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去田埂上散步,晚上看完电视就睡觉。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算计阴谋。没有刀光剑影。
    日子过得很慢,但很踏实。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到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蛙叫,会觉得恍如隔世。好像之前那些事——码头上扛活、兰香茶社摆摊、墓地里的机关、洪门正殿的鲜血——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比如练刀的时候,会想起师父。想起她站在码头上,叼着旱烟,用树枝在地上画刀谱的样子。想起她说“阿宝,你怎么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没出息”时候的语气。想起她摸我脑袋说“这些年辛苦了”时候的眼神。
    苏九娘在洪门的事处理完之后,也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季然说师父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话,只是在一个清晨,天还没亮就离开了。她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条都没留。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我知道她还在。
    因为每隔几个月,我会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地址,没有落款,里面装着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包好茶叶,有时候是一瓶药酒,有时候是一件新衣服。包裹里永远会夹一张麻将牌。白板。
    每次收到包裹,我都会把那张白板放在窗台上。现在窗台上已经攒了五六张了,排成一排,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
    许晴雪看到那些白板,会笑一下,说:“你师父还是那么别扭。想你就直说嘛,非要寄张牌。”
    我也笑。但笑完之后,鼻子会有点酸。
    在青溪住了一年之后,我和许晴雪办了婚礼。
    婚礼是在金河办的,因为许晴雪说她的朋友都在金河,总不能让人家跑到一个偏远小镇上去参加婚礼吧。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婚礼定在金河最好的酒楼,明珠楼。明珠楼的老板跟许晴雪是旧相识,听说是她结婚,直接把三楼整个大厅都包了出去,还打了个五折。许晴雪说不用打折,老板说不行必须打折,否则就不给办。最后许晴雪拗不过他,就同意了。
    婚礼那天,来的人很多。
    多到明珠楼三楼的大厅差点坐不下。
    第一个到的是阿虎。
    阿虎开着他那辆面包车,从隔壁市赶过来的,车上装了整整一后备箱的烟花鞭炮。他说婚礼不放鞭炮那还叫婚礼吗,必须放,往死里放。我说这是酒楼不是农家院,不能放鞭炮。阿虎说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偷偷放,放完就跑,谁也抓不着。我说你一把年纪了能不能稳重一点。他说不能,稳重了就不是阿虎了。
    阿虎穿了一身西装。那西装明显是借来的,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踩着裤脚,差点摔了一跤。但他的精神头很好,红光满面,进门就嚷嚷着要见新娘子。
    玉楼来的时候,带了一幅画。
    那幅画是他亲手画的,画的是我和许晴雪站在码头上的背影。画得很好,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连在了一起。玉楼说这幅画画了他一个月,改了七八遍才满意。我说你太客气了。他说不是客气,是认真。画画和做人一样,马虎不得。
    玉楼还是那副温吞吞的样子,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像什么事都不着急。但他看许晴雪的眼神里有一丝欣赏,看完之后对我说:“这姑娘配你,绰绰有余。”我说你这是夸她还是损我。他说都有。
    陈九斤来的时候,背了一个比他还大的背包。
    包里装着一台手摇的磨豆机和两包咖啡豆。他说这是他从南美带回来的,正宗的哥伦比亚豆,手磨手冲,味道跟外面那些速溶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我说你来参加婚礼带咖啡豆干什么。他说你懂什么,好日子就得配好咖啡,这叫仪式感。
    陈九斤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那样,精光闪闪的,像两颗黑宝石。他穿了一件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是从哪个艺术展上直接跑过来的。进了门先跟许晴雪打了个招呼,叫了一声“嫂子”,许晴雪被叫得脸红了一下,但还是笑着应了。
    婚礼进行到一半,陈九斤拉着我到了阳台上。
    他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戒了。他挑了一下眉毛,说戒烟好啊,说明有人管了。我没接话,只是靠着栏杆站着,看着楼下的街道。街灯亮了,行人来来往往,跟所有普通的晚上没有什么不同。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陈九斤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什么事?”
    “当初在墓地,我拦着你,不让你进那道石门。你还记得吧?”
    “记得。”那当然记得。
    当时陈九斤完全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那不是我自己的主意。”
    “什么意思?”
    “是苏九娘。”
    我愣了一下。
    “苏九娘?”
    “对。她提前找过我,让你别进那道门。她说那道门后面的东西,你现在还接不住。让你先出去,等准备好了再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找的你?”
    陈九斤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靠在栏杆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从头到尾,苏九娘都在。
    从我在金河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看着我。她没有出现,但她的手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挡着一些东西。墓地里的那道门,她让我别进,是因为知道我接不住。她不是不管我,是在远处管。像放风筝一样,线放得很长,但从来没有松手。
    “你怎么不早说?”我问。
    “她不让我说。”
    “现在怎么又说了?”
    “因为今天你结婚。”陈九斤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有些事,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就该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了,不说了。”陈九斤摆了摆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了。走,回去喝酒。”
    他转身走进了大厅。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桂花的香味。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是阿虎,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偷偷放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师父,”我在心里说,“我结婚了。”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风好像大了一点。
    兰香茶社的人也来了。张小玲、张超、陈瑶,一个不落。张小玲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她进门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笑着说恭喜恭喜终于有人收你了。张超带了一大束花,是自己在花店挑的,挑了半个小时,把花店老板都挑烦了。陈瑶则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糕点,说是新学的手艺,让我尝尝。
    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有码头上认识的工友,有摆摊时认识的同行,有洪门的老人,有季然带的新一代堂主,甚至还有几个只见过一面的路人。明珠楼的大厅坐得满满当当,连走廊上都加了桌子。阿虎端着酒杯满场飞,见人就碰杯,喝到后来舌头都大了,还在那里嚷嚷着“再来一杯”。
    可我最期待的一个人却没来。
    那就是在省城帮我最多的那个女人。
    林茉。
    有些事只需要静静的藏在心里就好。
    远在云南的温玉也没来。
    说是有些繁忙,给我寄来了一些茶叶。
    许晴雪换了一身白色的婚纱,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她站在楼梯口,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裙摆拖在台阶上,像一朵从天上落下来的云。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装了两颗星星。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很多东西——有安心,有踏实,有欢喜,有期待,有对未来的所有美好的想象。
    我站在楼梯下面,看着她走下来。一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伸出手,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在碰到我手心的那一刻,暖了。
    “走吧。”我说。
    “嗯。”她说。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节目,就是一桌一桌地敬酒,一个一个地感谢。敬到后来酒喝了不少,话也说了不少,有些话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喝了酒之后反而说得出来了。阿虎搂着我的脖子说兄弟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嫂子我第一个不放过你。玉楼举着酒杯说祝你往后余生都是好日子。陈九斤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有空来找我喝咖啡。张小玲红着眼眶说你以后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兰香茶社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我都记住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了。
    婚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宾客们陆续散去,明珠楼渐渐安静下来。我和许晴雪站在楼门口送客,送完最后一个人,转过头看着彼此。
    两个人都笑了。
    “累不累?”我问。
    “累。”
    “那回去休息吧。”
    “好。”
    “晴雪。”
    “嗯?”
    “往后余生,多指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今天所有的笑都好看。
    “好。”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在青溪住了两年之后,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什么是江湖?
    年轻的时候觉得,江湖就是刀光剑影,是恩怨情仇,是你死我活。
    后来觉得,江湖是人情世故,是关系网络,是谁认识谁谁欠谁。
    再后来觉得,江湖是一个牢笼,进去了就出不来,出来了就回不去。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江湖是什么?
    江湖是阿虎在婚礼上偷偷放的烟花,是玉楼画了一个月的那幅画,是陈九斤磨的咖啡豆和说的那些话,是张小玲红着眼眶说的那句“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江湖是苏九娘寄来的那些包裹,是窗台上排成一排的白板,是远处放长的线从来没有松过的那只手。
    江湖是许晴雪每天早上做的那碗面,是院子里种的那棵月季开了花,是傍晚田埂上的散步,是半夜醒来听到的虫鸣和蛙叫。
    江湖不在刀里。
    不在血里。
    不在那些打打杀杀你死我活里。
    江湖在人里。
    在那些你认识的人、你记住的人、你放不下的人里。
    有人就有江湖。
    人散了,江湖就散了。
    人还在,江湖就还在。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干什么,只要那些人还在你心里,江湖就永远不会远。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练刀。
    断潮备刀。
    刀还是那把刀。
    旧了,钝了,但握在手里还是那个感觉。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一条沉睡的蛇。我练的是断潮刀法的基本功,来来回回就那几式,但每一式都有门道。师父说过,基本功练一万遍和练一千遍,是两个东西。我大概练了有三千遍了,还差七千遍。
    许晴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书。
    她最近在看一本小说,讲的是一个江湖人的故事,看了三天还没看完,说写得不够真实,真正的江湖人哪有那么潇洒。
    我说那你说真正的江湖人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说,就像你这样的,笨笨的,但运气好。
    我正想反驳,院门被推开了。
    阿虎冲了进来。
    阿虎的西装早就脱了,换回了他平时穿的那件旧夹克,头发也没梳,乱糟糟的。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我比划着。
    “阿宝,”他喘着粗气,“出事了——”
    “怎么了?”我收了刀。
    “有个人,”他咽了口唾沫,“来找你。”
    “谁?”
    “你绝对想不到。”阿虎的眼睛瞪得老大,“你知道赌神吗?”
    “赌神?”
    “对!就是那个最近在道上风头正劲的赌神!人称玉面狐!”
    “玉面狐?”我想了想,这个名字最近确实听到过。好像是在南方那一带,突然冒出来的一个赌坛高手,逢赌必赢,从没输过。传闻说此人行踪诡秘,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但只要出手就必定是大手笔。道上的人都说,这个玉面狐可能是哪个隐退的老前辈重出江湖,也有人说是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但谁也说不出玉面狐到底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玉面狐来找我?”
    “对!就在门口!说要找你!”
    “找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反正人家来了,你赶紧出去看看!”
    阿虎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许晴雪,她放下书,也站了起来,跟在后面。
    “这个玉面狐到底是谁?”我一边走一边问,“来什么意图?红极一时的人物突然跑来青溪,总不可能是来旅游的吧。”
    “我也不知道!”阿虎跑在前面,“人家就在镇口等你呢!我正好路过看见的,一听说是找你,我撒腿就跑过来了!”
    “那你看见人了吗?”
    “看见了!”
    “长什么样?”
    “戴了个帽子,看不太清脸!但是——”阿虎挠了挠头,“怎么说呢,那个身形,不像个男的。”
    “女的?”
    “好像是。”
    走到镇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镇口的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上戴了一顶米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脚边还放着一个背包。整个人站在树荫下,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公交车。
    但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不是身形。
    不是姿态。
    是气场。
    一种我在很多年前就见过、但一直想不起来的气场。
    “那个——”阿虎指了指那个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她。”
    我往前走了几步。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转过身来。
    帽檐的阴影下,露出了一张脸。
    很年轻。
    很清秀。
    大眼睛,高鼻梁,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天生的狡黠和得意。
    那双眼睛看着我。
    然后,弯了。
    笑成了两道月牙。
    “师父——”
    这一声,清脆得像银铃。
    然后,那个人就冲了过来。
    行李箱也不要了,背包也不要了,帽子也飞了,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了我怀里。双手搂住我的脖子,腿盘到我腰上,挂在我身上,死活不下来。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一声一声地叫着,像连珠炮一样。
    “你终于有师娘了!”
    “我听说你结婚了!我听阿虎说的!我本来还不信,结果阿虎说是真的!师父你终于开窍了!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你终于有师娘了!”
    “师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我连夜就赶过来了!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才到这里,路差死了,但是没关系!师父你有师娘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中间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站稳了,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
    楚幼薇。
    我的徒弟。
    大半年前,她和沈一刀说要去闯荡江湖,我说行你去吧。她就走了。走了之后杳无音讯,我还以为她在外面吃了苦头跑回家了,结果这丫头不声不响地跑去赌桌上混出了一个“玉面狐”的名号。
    “你——”我看着她,“你就是玉面狐?”
    “对呀!”她仰着脸,笑得像一朵花,“怎么样?厉害吧?你徒弟我,可是赌神诶!逢赌必赢的赌神诶!”
    “你才多大就赌神?谁封的?”
    “道上的人封的!我赢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从南到北我赢了个遍!那些老千看见我就跑!”
    “你——”
    “师父!”她打断我,眼睛弯弯的,“别说我了,先让我看看师娘!师娘在哪?”
    她从我身上跳下来,转头就看到了站在后面的许晴雪。
    许晴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但没说话。
    楚幼薇跑过去,站在许晴雪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
    “师娘好!弟子楚幼薇,给师娘请安了!”
    许晴雪被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但楚幼薇跪得实实在在的,额头磕在地上,砰的一声。
    “起来起来。”许晴雪拉她的手臂,“不用跪。”
    “那不行!”楚幼薇抬起头,“师徒规矩不能废!师父的师父当年教师父的时候,肯定也有规矩的!我虽然没见过师祖,但规矩我懂!”
    “师祖”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苏九娘。
    楚幼薇没见过苏九娘,但知道她的存在。我提过,但没多说。
    “你师父的师父,”许晴雪笑着说,“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知道!”楚幼薇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师父跟我说过,他师父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刀法通神,但是脾气不太好,爱骂人。”
    “我没说过脾气不好爱骂人。”
    “你说了!你喝醉了说的!你那天在兰香茶社喝了三杯酒就开始说师祖的坏话,我记着呢!”
    “我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楚幼薇一挥手,转移话题的速度比出牌还快,“师娘你真好看!师父有福气!我师父这个人笨,以前我总担心他找不到媳妇,现在放心了。”
    许晴雪被她逗笑了,伸手理了理她跑乱的头发,说:“你师父是笨,但笨人有笨福。”
    “对对对!师娘说得对!”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徒弟在跟媳妇套近乎。
    媳妇在笑。
    阿虎在旁边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原来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赌神,竟然是你啊幼薇妹子。”
    我没理他。
    走过去,伸手,在楚幼薇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哟!”楚幼薇捂着脑袋,“师父你干嘛!”
    “大半年不见,你都这么大名气了?”
    “那当然!你徒弟我,可是赌神诶!”
    “赌什么赌,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在赌桌上混像什么样子。”
    “怎么了嘛!凭本事赢的!又不偷又不抢!”
    “回头给我正经找个事做。”
    “不要!我就喜欢赌桌!”
    “楚幼薇——”
    “好了好了不吵了!”她又跑回许晴雪身边,挽着许晴雪的胳膊,“师娘师娘,你管管我师父,他老骂我。”
    许晴雪笑着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安心,有对未来的笃定。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白的,开了一墙。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飘在院子里,落在地上。
    阿虎站在门口,挠着头,嘟囔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远处,青溪的黄昏来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稻田里的水反射着金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消散在温柔的风里。
    我看着这一切。
    心里很安静。
    江湖很远。
    但人很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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