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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看院里的专家花名册时,徐辰注意到了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
这家国内最顶尖的数学研究院里,除了一批美籍丶欧籍华裔学者大规模回流之外,外籍专家中占比最高的,竟然不是欧美老牌数学强国的学者,而是一群日本籍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
这个分布乍一看有些反常,毕竟很多人一提到日本科研,第一反应仍然是诺贝尔奖丶京都大学丶东京大学丶理化学研究所这些金字招牌。可真正做科研的人都知道,那更多是上一代科研积累留下来的余晖。
这十几年来,日本基础科研生态出了很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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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是产业链优势在逐渐衰退,社会对高学历人才的溢价也开始变弱;另一方面则是长期财政压力下,大学和科研机构的经费越来越紧。年轻博士找不到稳定教职,博士后合同一年一签,薪资低得可怜,研究员为了几百万日元的项目经费就得写一摞又一摞申请书,耗费的不是脑力,是命。
更夸张的是,前些年日本文部科学省还推出过所谓「大学改革」之类的指导意见,名义上是优化资源配置,实际上却是直接削减各大国立大学的运营拨款,逼着高校去搞那种「能立刻看到经济效益」的产学研项目。纯数学丶理论物理这种十年丶二十年都未必见得到回报的基础学科,几乎成了重灾区。连京都大学数理解析研究所(RIMS)这种曾经出过好几位菲尔兹奖得主的圣地,这两年都开始为邀请国际学者长期访问的经费发愁。
科研最怕的其实不是穷,而是不稳定。
穷一点,至少还能忍。黑板丶粉笔丶草稿纸,照样能把数学啃下去。可如果一个青年研究者连明年合同能不能续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静下心来,去挑战一个十年起步丶甚至一辈子都未必见得着结果的大问题?
于是,日本学者开始往外流,也就不奇怪了。
更讽刺的是,日本社会如今还出现了一种相当畸形的「高学历贫困」现象。因为企业不愿为博士的高昂研发成本买单,理科博士生毕业后的起薪,甚至还不如本科毕业就去丰田拧螺丝,或者去居酒屋端盘子的同学。很多博士只能靠着一年两三百万日元丶折合人民币十来万的微薄奖学金苦苦支撑,养家糊口都成了问题。
这种环境下,真正有能力丶有野心丶还愿意沉下心做基础研究的人,自然会对外面的世界动心。
而中国这边,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张开了怀抱。
且不说那动辄千万级别的安家费和科研启动资金,光是「不需要你填报无聊的行政表格」「只管安心搞研究」这种近乎奢侈的纯粹学术环境承诺,就足够让这帮在日本本土备受冷落的老牌科学家们心动了。更别说雁栖湖研究院给出的待遇不仅高,而且稳定,是真正按照国际顶级科研机构的标准在运转,连博后团队都配得极强。
对这些纯粹的学者来说,只要还能继续安静地探索真理,在哪片土地上做研究,其实并不重要。
某种意义上,这种人才流动,确实有点像当年欧美吸纳苏联科学家的低配版。只不过当年是苏联轰然解体,科学家成批外流;而日本,则更像是温水煮青蛙式地慢慢失血,等外界察觉时,流走的已经不只是人了,还有一个时代积攒下来的学术气血。
也正因为如此,雁栖湖研究院这几年的外籍专家构成才会显得如此特别。
……
下午三点多,雁栖湖研究院的公共休闲区。
这里的设计明显参考了国外高等研究院的风格,大面积落地窗外就是春日里的湖光山色。远处的山坡上还有尚未完全返青的草木,湖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光影一层一层地铺开,安静得不像北京。
休闲区里摆着几组沙发和圆桌,旁边是咖啡机和简易茶水台。墙上挂着几块移动黑板,上面还残留着几行没擦乾净的公式,看结构似乎是某种椭圆算子的先验估计,不知是上午哪位研究员激烈讨论后留下的残局。
徐辰端了一杯咖啡,慢悠悠地走进去。
刚拐过一处书架,他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低声交谈。
他循声望去,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位老者看起来将近七十岁,但精神矍铄,眼神中透着一种久经学术训练的清澈与专注。他正用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地画着某种复杂的拓扑流形图,对面坐着的一位年轻博士后则侧着身子,探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徐辰一眼就认出了他。
深谷贤治(KenjiFukaya)。
这位68岁的日本数学家,他的研究横跨辛几何丶规范理论丶黎曼几何等多个方向。
就在前两年,他凭藉着创立深谷范畴理论这一成就斩获了2025年的邵逸夫数学科学奖。
在学术界的鄙视链里,邵逸夫奖虽然在历史底蕴上略逊于菲尔兹丶阿贝尔和沃尔夫这「三大神级奖项」,但高达120万美元的巨额单项奖金,依然让它稳稳坐在这三大神奖之下的第一把交椅,含金量相当高。
他目前是清华丘成桐数学中心的特聘教授,也是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荣誉研究员。
正低头在餐巾纸上演算的深谷贤治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恰好与徐辰的目光对上。
看清来人后,深谷贤治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礼貌的笑容。
徐辰见状,也笑着走了过去。
考虑到对方日本学者的身份,徐辰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会说中文,于是用一口流利的英语打了声招呼:
「深谷先生,您好。我是徐辰,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徐教授?!」
深谷贤治先是一惊,随即反应极快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不仅站得笔直,还本能地展现出了极具日式风格的礼节——先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快步伸出手与徐辰握手。
尽管他比徐辰大了将近五十岁,但在数学这个只看重脑力和真理的圈子里,面对一位解开了哥德巴赫猜想的菲尔兹特别奖得主,任何资历都得往后稍稍。
他和徐辰握了握手,用带着些许日式口音的英语激动地回应道:「完全没有打扰!能在这里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最近这几个月,您的名字在我的耳边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关于您对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实在是非常精彩!「
「您太客气了。」徐辰微笑着松开手,语气十分谦逊,「您在辛拓扑和规范理论方面的着作,我以前在北大的图书馆里可是没少翻阅,今天终于见到原作者了。」
听到这句话,深谷贤治眼角的皱纹明显舒展了开来。能进入徐辰这种级别天才的视野,甚至被其仔细阅读过着作,这种最高维度的智力认同与变相背书,带来的成就感远比媒体的溢美之词要强烈得多。
「哈哈,和您在加性数论上的突破相比,我那些工作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修补罢了。」深谷贤治笑着摆了摆手,随后指了指旁边已经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博后,「这是跟着我做课题的博后,周欣。我们刚才正好在讨论一个小问题。」
名叫周欣的博后这才如梦初醒,赶紧站起身,局促地搓了搓手,结结巴巴地用中文喊了一声:「徐丶徐院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