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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北京下雨了。
不是那种温吞的小雨。是入夏前特有的暴雨。从傍晚六点开始。没有预兆。天一下子就黑了。然后雨砸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光锥大厦顶层。落地窗外全是水。
李青云站在窗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没有响。
他已经看了三次了。每次间隔大约十分钟。
许冰的汇报频率是每四小时一次。上一次是下午两点。现在是晚上七点半。按照时间表。下一次应该是六点。
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他没有主动发消息问。
规矩是他自己定的。除非紧急情况。不主动联系。避免增加暴露风险。
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袖口上。
白色衬衫。袖口内侧。有两道淡红色的痕迹。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出来的。
是他自己掐的。
什么时候掐的。他不记得了。可能是下午四点看到许冰发来的那张照片的时候。
照片里。青牛镇也在下雨。
不是北京这种暴雨。是西南山区那种从雾里渗出来的雨。阴冷。黏糊。粘在皮肤上甩不掉。
许冰拍的是青牛镇中心小学的屋顶。
照片有点糊。因为是在雨里拍的。但看得清。二楼东侧的教室。也就是刚装完微机设备的那间。屋顶瓦片碎了。雨水顺着裂缝往下灌。灌进教室。灌到那些崭新的IBM伺服器上面。
苏清在屋顶。
她穿着一件冲锋衣。头上套着塑胶袋。手里拽着一大块蓝色防水布。在两米多高的斜面瓦顶上。一步一滑地往裂缝的位置挪。
脚下全是湿滑的老旧瓦片。
李青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杯水。水洒了。他没注意到。
然后许冰的第二张照片到了。
苏清的脚滑了。
她的身体往侧面倾。一只手抓住了屋脊的瓦棱。另一只手紧攥着防水布。脚下踩空了。整个人挂在屋顶边缘。距离地面六米。
第三张照片。
许冰的手。死死攥着苏清的胳膊。
两个人都在屋顶上。雨水糊了一脸。许冰半个身子探出去。一只手扣在屋脊的横梁上。另一只手拽住苏清的左臂。关节处捏得发白。
然后是文字消息。
【轻度擦伤。左膝。手掌。擦了碘酒。无大碍。防水布盖好了。设备未受损。】
李青云就是在这个时候掐的自己袖口。
他不记得掐了多久。
只记得掐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锁了。走到窗前。站到现在。
手机响了。
不是许冰。
是埃文。
内线电话。
「老板。截获沈修明五分钟前的通话。他催纽约加快部署进度。莫里森回覆说前端框架已经过了沙盒测试。估计还需要五到六天。」
「知道了。」
李青云挂了电话。
五到六天。加上补丁的七十二小时触发窗口。总共八到九天。和建议案的十天几乎重叠。
窗口在收窄。
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门响了。
林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走到茶几旁边放下。
然后他看到了。
李青云的左手袖口。
那两道淡红色的痕迹。
林枫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目光在那两道痕迹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问。
他知道答案。
操盘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许冰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不是监视。不是情报。是一个男人在无法到场的情况下。能做的最极致的保护。
林枫站在原地。没有走。
李青云转过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他没有皱眉。
「沈修明在国内有几家白手套。」
林枫的状态瞬间切换。
「四家。两家在京。一家在沪。一家在深。京城的两家。一家是做公关传媒的。挂在一个叫周达的人名下。负责给华尔街在国内的舆论打前站。另一家是做医疗器械进口的。挂在他太太的妹妹名下。沪上那家做跨境支付。深圳那家做电子元件。」
「传媒那家。周达。」
「前央视制片人。零三年辞职下海。表面上是独立公关公司。实际上专门替外资机构做危机公关和舆论引导。上周那篇匿名文章。就是他名下的团队写的。」
李青云把咖啡放下。
「查乾净了吗。」
「三天前就查完了。受贿记录。嫖娼记录。还有他和证监会某个处长的利益输送链条。全在U盘里。」
「今晚。」
李青云的声音沙了。不是感冒的那种。是声带绷得太紧之后自然产生的。
「把他清掉。」
林枫没有追问理由。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了。
雨还在下。
李青云站在窗前。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凌晨一点。许冰的定时汇报到了。
【设备安全。苏清已入睡。膝盖伤口已重新包扎。明天上午继续去柳河镇安装第二批设备。】
李青云看完。没有删。
他看了看窗外。北京的雨小了一点。但没有停。远处CBD的灯光在雨幕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他低头。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许冰发来的那张照片。第三张。许冰的手抓着苏清胳膊的那张。
苏清的脸上全是雨水。但她没有哭。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睁着。看着下面六米高的地面。
不是恐惧。
是一种倔强。
像是在说。就算摔下去。她也不会叫出声。
李青云把手机锁了。
放在桌上。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沈修明的资产清单。翻到第二页。白手套名单。
周达。
他拿起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
圆圆的。像一颗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