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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天刚亮。
靠山屯村口又站满了人。
这回没人敲锣,也没人喊口号。
冯大壮把两袋苞米面馒头塞上骡车,压低声道:“峰哥,山上你放心。三号松、黑松岭、鬼见愁外口,我都排了人。”
陈峰点头。
“见生人呢?”
“先问条子。没有条子,绑了再说。”
“虎呢?”
冯大壮咧嘴:“白虎王比我勤快。昨晚还在北坡叫了一嗓子。”
陈峰拍了拍他肩。
苏清雪从院门出来,深蓝棉袄外罩着灰布褂子,怀里抱着蓝布包。
包里是沈明兰笔记、方淑芬供述、参须复写纸、外贸部确认函、六百亩合同副本,还有周首长那张便条。
她走到骡车边,忽然扶了一下车辕。
陈峰伸手扶住她。
“又不舒服?”
“早上粥喝急了。”
苏清雪把手抽回来,神色照旧,“误车才是大事。”
陈峰看她一眼,没拆穿。
女人嘴硬起来,比野猪皮还难剥。
苏怀远拄着棍站在门口。
“到了京城,先去北锣鼓巷。别先找方家,也别先找军事医学科学院。”
陈峰应道:“明白。”
苏怀远又看苏清雪。
“你别硬撑。”
苏清雪把账本压进包底。
“我有数。”
苏怀远哼了一声。
有数的人,通常最没数。
县城火车站比上回热闹。
墙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候车室里一股煤烟、汗味和热水瓶木塞味。
陈峰凭王建军开的介绍信买了两张软卧。
介绍信在这年月就是通行证。没有它,别说软卧,连出县都容易被盘问。
上午十点,绿皮火车喷着白汽进站。
陈峰先上车,扫了一眼车厢。
软卧包厢四张铺,窗帘发黄,桌上有搪瓷茶杯,铺位底下能塞箱子。
他们这间只有两人。
这是好事。
也是坏事。
太安静,容易听见不该听的。
火车过山海关后,苏清雪拿出账本。
她没数钱。
她数材料。
“周首长便条一张。”
“楚字铜牌一枚。”
“沈明兰田野笔记一本,缺五十三到六十六页。”
“方淑芬供述两页。”
“参须培养日志复写纸一张。”
“金边灵芝干片三包。”
“六百亩合同副本一份。”
陈峰靠着窗,看外头黑土地往后退。
“漏了。”
苏清雪抬头。
“什么?”
陈峰从内兜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账本上。
“欠十四颗,还一颗。”
苏清雪盯着糖纸看了两秒,把它夹进账本。
“记账。欠十三颗。”
陈峰笑了一下。
火车到锦州,停了十二分钟。
站台上卖热水的喊声传进来。
“开水!开水!”
隔壁包厢门开了一条缝。
陈峰原本闭着眼。
下一刻,他睁开。
猎人之眼开启。
视野里,隔壁桌面上压着一份牛皮纸档案。
封皮上有红色抬头。
“军事医学科学院”。
字很清楚。
再往下,被一只手挡住。
那只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很齐,食指和中指侧面有淡黄斑。
不是烟渍。
是长期接触福尔马林、酒精和药剂留下的颜色。
包厢地上,还有一个铝皮低温保存箱。
这种箱子不是普通行李。
箱体夹层能放冰袋,用来装血样、菌种、药物样本。
陈峰收回视线。
苏清雪没问。
她只是把账本翻到新页,写下两字:锦州。
火车重新启动。
半个钟头后,苏清雪拿着搪瓷缸出去打水。
回来时,她把缸子放下。
“隔壁四个人。”
“嗯。”
“列车员说,是京城军医院的研究员,临时补票上的车。买票时间比我们晚两个小时。”
陈峰看向她。
苏清雪低头写字。
“军医院,跟车,目标不明。”
陈峰道:“也可能巧。”
苏清雪笔尖停住。
“你信?”
“不信。”
“那就记。”
她继续写。
“带低温箱,查药材,疑似冲参王根段或鬼见愁样本。”
陈峰笑道:“你这账本,迟早比县公安的卷宗还厚。”
苏清雪把笔帽盖上。
“卷宗不一定护家,账本能。”
夜里十点,车厢灯暗下来。
苏清雪睡在下铺,蓝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陈峰坐到半夜,拿了半包大前门,去了车厢连接处。
连接处风大。
铁皮门缝里灌进煤烟味,脚下钢板一震一震。
他刚点烟,隔壁包厢的人也出来了。
四十多岁,灰呢中山装,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手里拿着搪瓷杯。
那人看见陈峰,先笑。
“同志,借个火?”
陈峰把火柴递过去。
对方划火时,手很稳。
不是拿笔拿出来的稳。
是解剖、取样、封管练出来的稳。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
“东北来的?”
“嗯。”
“看着像猎户。”
“脸上写了?”
那人笑意不减。
“手上写了。虎口茧厚,肩膀放松,站门边不背对风口。一般人没这习惯。”
陈峰也笑。
“您也不像普通坐车的。”
“哦?”
“普通人不会把杯口一直朝自己,怕别人往里看。”
那人眼镜后头的目光停了一下。
随即,他从口袋摸出一张名片。
这年头名片少见,多是机关、研究单位才用,硬纸印黑字,拿出来就是身份。
陈峰接过。
军事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
副研究员。
贺文林。
“我研究野生药材保存。”贺文林道,“东北长白山东西多,野山参、灵芝、鹿茸,都是宝贝。”
陈峰扫了一眼名片。
“研究药材,带低温箱?”
贺文林手指一顿。
“有些样本离了原环境,活性掉得快。”
“活性?”
“就是药性、生命反应。说学术了,你别介意。”
陈峰弹了弹烟灰。
“我山里人,听不懂。”
贺文林看着他。
“陈峰同志,山里人可不一定听不懂。”
连接处只剩车轮声。
陈峰把烟按灭。
“贺研究员认识我?”
“听说过。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外贸部定点基地,黄芪出口一万一千多块。你现在在一些单位里,很有名。”
陈峰点头。
“那您消息挺灵。”
“做研究,消息闭塞不行。”
贺文林把烟也灭了。
“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金边灵芝?”
陈峰看着他。
“听谁说?”
“协和有问询函。药材圈子小。”
“圈子小,手别伸太长。”
贺文林笑了笑。
“陈同志误会了。我只是想合作。特殊药材如果能进国家研究体系,比走外贸更有价值。”
陈峰把名片夹在指间。
“国家研究体系?”
“对。”
“有手续吗?”
贺文林没接话。
陈峰把名片还给他。
“没手续就不是体系,是个人兴趣。”
贺文林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对科研有偏见。”
“我对没手续的人有偏见。”
陈峰转身要走。
贺文林在后头开口。
“陈同志,山里的东西不一定属于发现它的人。尤其是涉及旧日军遗留样本。”
陈峰停下。
“贺研究员。”
“嗯?”
“你们要是真为国家做事,先去北锣鼓巷十七号打个招呼。”
贺文林眼皮一跳。
陈峰没再看他,推门回车厢。
包厢里,苏清雪没睡。
她坐在下铺,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
陈峰反手插上门销。
“听见了?”
“听见一半。”
“够用?”
“够写三页。”
苏清雪把纸条递给他。
“你出去后,我打水回来,隔壁门没关严。”
陈峰接过。
纸上是苏清雪的字。
很细,写得很快。
——档案封面:北梁特殊样本追踪报告(一九五三至一九七〇)。
——编号:军医药研封字第七十三号。
——与方淑芬所说五三年采样报告编号吻合。
陈峰看完,指腹在纸边停住。
军医药研封字第七十三号。
方淑芬没撒谎。
军事医学科学院的人,真从五三年就盯着北梁和鬼见愁。
苏清雪把账本摊开。
“贺文林不是临时起意。”
“嗯。”
“他知道你,知道靠山屯,知道金边灵芝,还带低温箱。”
“嗯。”
“他可能不知道参王根段在你身上。”
陈峰摇头。
“不。”
苏清雪抬眼。
陈峰看向隔壁方向。
“他刚才说特殊药材离了原环境,活性掉得快。”
“这话像试探。”
“也是提醒。”
“提醒什么?”
陈峰把纸条折好,塞进内兜。
“他们手里可能有缺页。”
苏清雪的笔停在半空。
车轮压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
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低低的开箱声。
像金属扣被按开。
随后,一股极淡的甜腥味,从门缝外飘了进来。
和鬼见愁活泉边的味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