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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一张独立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厚底眼镜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夏茉，眼神里满是不悦。
上次在办公区域闹事，他被郑华东停了手头上的重要项目，把他打发到这个第一修复室来，做这些枯燥乏味、毫无技术含量的碎件拼对工作。
这对他这个在考古所待了十几年的老资历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还没找到机会找夏茉算账，没想到这黄毛丫头今天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来干什么？”
文教授放下手里的刷子，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冷硬。
夏茉走到工作台前站定。
“文教授您好，是郑所长让我过来帮着大家一起修复文物的。”
听到这话，文教授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
“修复文物？”
他双手抱胸，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学生，跑到国家级考古所来说要修复文物？”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那些残片。
“这可不是你们学校里那些供人观赏的仿制品，而是真真正正的国家文物，弄坏了一点，你赔得起吗？”
夏茉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见她不吭声，文教授的态度更加嚣张：“我知道你是你们大学的第一名，但这里是国家级考古所，不是你们过家家的学校，理论成绩再好，没碰过真东西也是白搭。”
说着，他冷哼一声。
“哪能让你这种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直接上手修复？”
夏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
视线扫过文教授桌面上放着的一个透明名牌，上面用黑体字印着“修复室负责人：文建国”。
原来他被调到这里当负责人了。
自己现在毕竟只是个实习生，虽然郑华东是她的师傅，但在这个修复室里，文教授确实是顶头上司。
他不信任自己的能力，出言刁难，也在情理之中。
她不能刚来第一天就和负责人起冲突，给师傅惹麻烦。
“文教授说得对。”她语气礼貌客气：“我确实缺乏实践经验，所以今天是来给大家打下手的，有什么需要做的，您尽管吩咐。”
看着夏茉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文教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加不痛快。
他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在旁边的一个空架子上。
“既然是来打下手的，那就先去干点体力活。”
他指着门外：“去后勤仓库搬两箱可逆加固剂过来，先熟悉熟悉材料再说，别杵在这里碍眼。”
说完，他直接转头拿起桌上的小刷子，继续对着一块碎瓷片刷灰，完全不给夏茉再说话的机会。
可逆加固剂是修复文物时常用的一种化学材料，通常都是大桶装的，分量极重。
后勤仓库在考古所的另一头，距离修复室很远。
摆明了是在故意折腾人。
看着文教授的后脑勺，夏茉忍了忍。
“好，我现在去。”
她转身走出修复室，顺着走廊一路走到后勤仓库。
仓库管理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听到夏茉要搬两箱加固剂，好心地给她找了一辆小推车。
她费力地把两箱沉甸甸的加固剂搬上推车，推着车子原路返回。
十几分钟后，才终于到了第一修复室的门外。
刚准备抬手敲门，里面传出的说话声让她停下了动作。
修复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夏茉站在门外，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您刚才让那个夏茉去搬加固剂，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应该是修复室里的工作人员。
“狠什么狠？”文教授切了一声：“她既然想在这个行当里混，就得吃点苦头。”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声附和道：“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仗着有点关系，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关系？”年轻男人有点诧异：“您是说，她真的是靠关系进来的？”
“不然呢？”文教授冷嗤，语气鄙夷道：“现在所里谁不知道，她是郑所长的爱徒？”
“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黄毛丫头，凭什么能直接进国家级考古所实习？凭什么能越过那么多老资格，直接跟在郑所长身边？”
“至于她是怎么当上这个爱徒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现在这社会，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为了上位什么事干不出来？”
“说不定啊，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把咱们那位刚正不阿的郑所长给迷住了呢。”
“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年轻男人跟着笑了起来。
门外，夏茉攥着推车的扶手，呼吸粗重。
从在西郊考古营地开始，文教授就对她多番针对。
她一直觉得对方是个前辈，自己是个晚辈，在专业领域有分歧很正常，所以一直忍气吞声，尽量保持礼貌。
好几次文教授在背后说她靠关系进考古所，她听到了也没有去辩解。
觉得只要自己用实力证明了自己，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会不攻自破。
但她万万没想到，文教授竟然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他不仅否定她的能力，现在居然还用这种下作的言语，恶意造谣她和郑华东的关系，甚至把脏水泼到了郑华东这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身上。
简直可恶至极。
她咬紧牙关，一脚踹在半掩的木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重重撞在墙壁上。
修复室里的三个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夏茉推着那辆装满加固剂的小推车，大步走进修复室。
她目光冰冷，盯着坐在主位上的文教授。
年轻男人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资料，年纪稍大的那个则拼命地给文教授使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文教授却根本不慌。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夏茉，脸上露出讥讽的冷笑。
“怎么？”
文教授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下巴微扬：“你听到了？”
他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
“难道我说错了吗？”他冷哼一声，“我说的全都是事实，你敢做，还怕别人说？”
夏茉松开推车的扶手，走到文教授的工作台前。
“文教授。”
“一直以来，我看在您是长辈、是考古界前辈的份上，对您礼貌有加，能忍则忍。”
“但我没想到，我的礼貌和退让，换来的却是您的得寸进尺。”
“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可以，在工作上刁难我，我也可以接受。”她冷下脸，目光如刀般锋利：“但您恶意散播我和郑所长的不正当关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败坏一个晚辈和一个老前辈的名誉，您这把年纪，简直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恶至极！”
带有怒音的声音在宽敞的修复室里回荡。
旁边的那两个工作人员全都被夏茉这副气势吓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文教授更是被这番话怼得瞠目结舌。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一直默默忍受他刁难的女大学生，完全不敢相信她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你...你简直反了天了！”
文教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是不是要造反？！”
“既然知道我是前辈，你还敢这样和我说话？你懂不懂规矩？有没有教养？”
他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乱飞。
“你以为背后有郑所长给你撑腰，就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目无尊长了吗？”
面对文教授的暴怒，夏茉没有半点退缩。
她站直身体，看着文教授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扬起下巴点头承认：“是又怎么样？”
“我背后就是有我师傅郑华东撑腰。”
她声音清脆响亮，毫不避讳：“但我们两人的师徒关系坦坦荡荡，清清白白，不怕拿出来放在阳光下说。”
“反倒是您，身为一个前辈却只能躲在门后像个长舌妇一样嚼舌根。”她眼神轻蔑，“您不觉得丢人吗？”
听到夏茉竟然当面承认郑华东是她师傅，而且还如此理直气壮，旁边那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心里暗叫不好。
这热闹再看下去，恐怕要引火烧身了。
两人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悄地溜出了修复室。
文教授诧异地看着夏茉。
没想到这黄毛丫头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承认和郑华东关系匪浅。
“好，好得很。”
他气极反笑，双手叉腰冷哼一声：“就算你是郑所长的徒弟，那又怎么样？这里是国家级考古所，不是他郑华东一个人的天下！”
“你以为你是他的徒弟，就能在这里为所欲为了？就能不把我们这些前辈放在眼里了？”
“郑华东虽然是所长，但他还没那么大能力只手遮天。”他指着夏茉的鼻子，“他要是敢包庇你这种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黄毛丫头，我就敢写信去上面告他！”
看着他这副跳脚的样子，夏茉正准备开口反击。
“你要去上面告谁？”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夏茉转头看去。
刚才溜出去的工作人员正跟在郑华东身后，战战兢兢地从门外走进来。
走廊外面已经围了不少听到动静赶过来看好戏的其他科室的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