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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两分钟。
总统坐直了身子。
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不再是怒火冲天的紫红色，而是一种冷静的丶做出了决定之后的灰白色。
那种颜色——是一个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之后，终于认清了自己有几斤几两的颜色。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就——谈判吧。」
三个字。
」谈判吧」。
从一个超级大国的总统嘴里说出这三个字——比他摔一百个杯子都沉重。
因为这三个字意味着——他承认了。
承认星条国在这场技术较量里输了。
不是输了一点，是输的底裤都没了。
幕僚长站起来，准备出去安排。
走到门口的时候，总统又补了一句。
」跟他们谈的时候——」
幕僚长停下来回头。
」不要让任何记者知道。」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坚持——那是一个输了的人最后的体面，」我不想让全世界看见我们低头的样子。」
幕僚长点了点头。
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总统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的，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圈——
三年前，在纽约，龙国把昆仑三号摆到全世界面前的时候，他不在位。
两年前，在北京，龙国宣布北斗系统的时候，他已经在位了。
从那天开始他就应该全力追赶——不惜一切代价。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偷。
选择了走捷径。
选择了以为别人是傻子。
结果——
别人不是傻子。
傻子是他自己。
窗外是华盛顿的初春——樱花开了，粉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好看的很。
但总统没心情看。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那道裂纹——越看越像龙国在地图上的形状。
……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是傍晚。
陈远志正在办公室里加班——桌上摞着一尺高的文件，旁边搪瓷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三遍水，颜色淡的跟白开水差不多了。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放下电话。
他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既没有笑，也没有感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
北京的傍晚，夕阳把半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林——」他的声音平的像一杯白开水，」星条国那边回话了。他们愿意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林建的声音传来——那种语气，怎么说呢，跟往常一模一样，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嗯。」
就一个字。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让他们来北京谈。」
陈远志愣了一下。」让他们来？不是找个中立地点？」
林建那边传来喝茶的声音——呼噜呼噜的。
」不用。」他说，」就来北京。」
停了一下。
」鱼已经上了钩——该收线了，就在自家的塘边收。」
电话挂了。
陈远志把听筒放回去。
他站在那里，嘴角慢慢的弯了那么一点点。
不多。
恰到好处。
……
一九六五年秋天，日内瓦。
湖水灰蓝色的，天也灰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万国宫就蹲在湖边上——这栋楼见过太多谈判了，从一战后的和约到各种停火协议，墙壁上要是能长记忆，估计能写出一部人类互相扯皮的百科全书。
今天这场——也不例外。
会议厅里，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的颜色跟赌场的台面一模一样——巧了，今天这场谈判跟赌博也差不多。
龙国代表团坐左边，陈远志居中。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的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杯清水——没有茶。出国谈判嘛，喝不到好龙井，还不如喝白水。
星条国代表团坐右边，国务卿赫脱居中。这人五十出头，高个子，瘦，下巴上有一道疤——据说是年轻时候打猎让树枝划的。他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没动过。
两边加起来三十来号人。
气氛——怎么说呢——像两桌人在饭馆里坐错了位子，但谁也不愿意先起来换。
这是第二轮谈判。
第一轮在一个月前，地点也在日内瓦。那次星条国已经把四个基本条件全咽下去了——承认智慧财产权丶停止敌对行动丶每年交一亿使用费丶不搞逆向研究。
四个条件，四颗苦药丸，赫脱一颗一颗的吞了。
但他以为——吞完了就完了。
他错了。
龙国这次带来了一份新的协议草案。一百四十七页。英文版。
一百四十七页是什么概念？比星条国的《独立宣言》长了六十倍。
赫脱的法律顾问团队——八个律师——昨晚通宵看完了这份文件。今天早上他们集体出现在赫脱的套房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吃了苍蝇。
首席律师汉密尔顿的原话是：」国务卿先生，这份协议，每一页都是合理的。每一条都符合国际法。但合在一起看——」
他停了一下。
」合在一起看，这就是一份投降书。」
赫脱当时正在刮胡子。剃须刀在脸上停了三秒钟，然后他把刀放下了，因为手开始抖——再刮下去怕把脸割了。
现在——上午十点整——谈判正式开始。
陈远志翻开面前的文件。
动作很慢，一页一页的翻——翻到第十二页停下来。
」赫脱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厅的音响效果极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到对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从第一条开始。」
赫脱点了下头。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陈远志开口了：」第一条，为了确保北斗系统的信号不被滥用，龙国保留对所有使用北斗信号的终端设备进行定期审查的权利。」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推——朝赫脱那边推了推——但没推到位，文件在桌面中央停下了。像一个宣战书被扔到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上。
赫脱的眉毛拧了起来。
」审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控制不住的火气」审查什么？」
陈远志说：」审查设备的硬体配置丶软体版本丶使用记录。确保没有被改装用于军事目的。」
赫脱的右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桌面上看不见，但坐在他旁边的助手看见了。
」这是侵犯隐私。」赫脱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们的商船丶民航——这些都是民用设备。凭什么让你们检查？」
陈远志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