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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惨叫声划破了荒凉的夜空,声音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恐惧,仿佛叫声的主人死前窥见了某种极度恐怖的事物。
假鬼叉罗眼神蓦然一凝,身形瞬间化作一道幽暗的残影,如同御风般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透过月光下稀疏的紫叶林定睛瞧去,只见前方阴冷空旷的场院之上,惨烈地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还带有馀温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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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尸体皆是身首异处,死绝之前的断颈切口平滑如镜,显然死者都是被一柄绝世利刃在一瞬之间一刀断头。
猩红的鲜血肆无忌惮地喷洒了漫山遍野,将一地凄美的紫色落叶尽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尸山血海的正中央,赫然站立着一道孤傲背影。
那人身穿一袭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素衣,孤高的身形如同傲立绝顶的苍松,一头任凭夜风狂乱撕扯的浓密长发,向外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妄与魔性。
他手中斜拖着一把造型古朴而寒气逼人的绝世长刀,狭长的刀身之上,正隐隐流转着水波般的血红色光芒,仿佛绝世凶兽一般在歇斯底里地渴望着吸食更多敌人的鲜血。
「那是……」
假鬼叉罗一双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目光犹如死死钉在了光芒闪烁的刀锋之上。
血饮刀!
聂风名震武林的家传神兵——血饮狂刀!
「聂风?!」
他只觉心中大震,不由得失声惊呼。
前方的孤傲身影听闻动静,缓缓地在斑驳夜色中转过头来,夜风撩开长发,露出犹如饮血般赤红的眼睛。
眼神之中再也找不见半分常人的理智,更感受不到任何温和的情感,瞳孔最深处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戮欲望与不死不休的疯狂执念。
「绝……无……神……」
聂风乾涩的喉咙里,如碾碎沙石般发出低沉嘶哑的咆哮,仿佛是从九幽地狱深处爬出的凄厉恶鬼。
四周幽深的林间骤然惊起阵阵急促的破空乱响与震耳欲聋的癫狂喊杀声。
「他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杀了他!!」
漫山遍野之间亮起无数明晃晃的罪恶火把,密密麻麻的鬼叉罗宛若决堤的黑色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的密林深处汹涌奔腾而来,显然所有人都被方才惊天动地的杀戮动静给引诱了现身。
面对席卷而来的铺天盖地的凶残追兵,聂风一双魔眼却视若无物。
下一刻他挺拔的身形毫无徵兆地一闪即逝,整个人如同撕裂夜幕的一道血色闪电,瞬间以蛮横无匹的气势撕开了铁桶般的包围圈,转眼便如一缕轻烟般消散在苍茫的林海深处。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尸体斑驳交错,连同身后一大群气急败坏丶失去理智般漫山遍野疯狂追击的鬼叉罗大军。
假鬼叉罗独自一人站立在冷风呼啸的血泊边缘,心神激荡之下久久未能完全回神。
「风师弟……」
冰冷的面具之下,传出了一声极度沉闷而又心思百转的复杂呢喃。
步惊云目光如炬地望着聂风彻底消失的暗夜方向,一双剑眉紧紧深锁在一处,
「你竟然也来了……而且,入魔已深。」
他原本潜行遁入凶险万分的核心禁地,只为了探查绝无神究竟是否藏身栖息于此,却万万没有料到,阴差阳错之间竟然会在此地当面撞见早已经踏足魔道深渊的风师弟。
「看来,绝无神就是风师弟的执念所在。」步惊云流云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断金裂石般的厉色决然,
「风师弟入魔已深,绝不能让他独自一人在无神绝宫闯荡!」
步惊云念及兄弟情分,足下一动引得真气初生,刚想施展排云身法破风追赶上去。
突然之间,背后伸出一只犹如寒铁倒铸般的沉重大手,竟然无声无息且没有露出半点杀机地死死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谁?!」
步惊云心中大骇,以他的警觉性,竟然没发现有人靠近!
猛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幽幽泛着碧绿光芒的诡异眼眸。
正是刚才那个满脸烙痕的禁地主管——鬼冢!
「看着我的眼睛……」
鬼冢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带有某种魔力,直刺步惊云的脑海。
步惊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意识瞬间变得模糊起来,碧绿的眼睛仿佛化作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的灵魂硬生生地吸了进去。
摄魂追魄……
步惊云随即双眼变得空洞无神,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呆立当场。
「嘿嘿,好一具强壮的躯壳,正好用来喂那头怪物。」
鬼冢嘴边扯起一抹阴毒冷笑,旋即转身迈入惨澹的紫叶林深处。
步惊云双目木绝,犹如一具被抽去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僵硬而麻木地跟附其后,随之没入暗夜。
两人穿过重重迷雾,来到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石门前,石门古朴厚重,上面刻满了狰狞的鬼怪浮雕,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鬼冢枯瘦的手骨探出,在冰冷的石门旁猛然扣下机括。
「轰隆隆——」
沉滞的石门伴着万钧摩擦的动静向两旁缓缓移开,随之吐出一个如同能吞噬活人魂魄的幽暗深洞。
「进去吧。」
鬼冢骤然发力,一掌狠狠将呆木猎物推进了无底深渊。
步惊云足下踉跄受挫,身不由己地翻飞跌入门后。
「轰!」
背后数万斤巨门应声合拢如狱。
随着与外界彻底隔绝,入体纠缠的摄魂魔力亦如同游丝般骤然散尽。
原本浑噩的步惊云骨节剧烈一震,灵光乍现间猛地倒抽一口寒气,彻底惊醒灵智。
「这是哪里?」
他目光凛厉地扫视合围的压抑天地,唯见四周潮湿的绝壁之上,每隔数丈便死死钳嵌着一颗吐露幽绿光晕的夜明珠。
惨绿碎光泼洒在空茫深邃的地底武库,硬生生把巨大石室浸泡成幽冥鬼域的病态色泽,空气中更是终年积郁着挥之不去的极度刺鼻与阴寒腐臭。
步惊云抬手一把扯碎面门上憋闷的鬼面伪装,急促地吞吐了几口极寒浊气,方欲提气跨步,脚底却毫无预兆地碾上一物,随即只听一串「咔嚓咔嚓」犹如薄冰绽裂的惊悚脆响轰入耳鼓中。
强借着满室幽暗绿光,他急忙运足十二分目力向下凝视。
幽冥光影交错间,一双历经绝境的瞳孔竟顿时紧缩到了极限!
此刻踩踏在足底的东西,赫然是断裂惨白的森森骸骨!
顺着脚下蔓延放眼纵眺而去,只见偌大地底平滩之上,密密麻麻的骷髅头堆叠如浪,层层交缠重覆,直如在绝境死牢中极其残忍地垒起了一座万劫不复的无间白骨巨山!
「吼——!!」
一声凄厉又纯粹如蛮荒凶兽般的惊天咆哮猛地从白骨群最深处怒爆而出。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凶残暴虐至极的恐怖罡气,宛如惊涛裂岸般夹带着令人肝胆皆寒的绝杀力量排山倒海般轰杀袭至。
「什麽东西?!」
步惊云心头如遭雷击。
几经生死磨砺的本能迫使他脚踏乘龙水势,想也不想地向后拔地暴退而走。
电光火石之间,唯见前方巍峨尸山轰然大散,千百块惨白碎骨如同强弓漫射般逆天飞卷。
纷纷扬扬的骇人骨雨深处,陡然有一道宛如铁铸般的遮天黑影从骷髅坟场里直挺挺站得笔直。
透过摇曳微薄的幽暗夜明绿芒,步惊云终于极其艰难地看清了强敌真实面貌。
竟是一个身形雄健仿若精武铁塔的狂野巨人。
周身上下筋肉如粗壮虬龙般疯狂盘结死锁,死死绷紧的赤裸皮肉硬如长年刀削斧凿的花岗岩石。
由于终年处于暗处不知修剪打理,一头蓬散打结的乱发堪堪披挂盖住其下极度扭曲狰狞的凶惨面容,厚重嘴角更是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肆意流淌浑浊恶涎。
虽然整副神态充斥着孩童般的痴傻懵懂,然则其体内无意识向外冲激流露的霸道真气,却已实打实强悍到了能教当世武学宗师皆为之惊叹窒息的无边地步。
「吃……吃了你!」
巨人唇齿间囫囵漏出含混不清的粗鲁凄喊。
他扬起一只比磨盘还要硕大可怖的粗糙拳头,在密室中带起阵阵好似厉鬼嘶天般的凄厉劲风,毫无花哨地向着步惊云的顶门死死劈砸而下!
凌空一记强绝拳威之沉之猛,竟将逼仄空间的三尺滞阻连环崩碎,半空中生生激荡炸开了震耳发溃的气爆爆鸣。
「排云掌!」
步惊云身陷密室死地再不敢有半分托大,丹田之内虚空云意疯狂旋绕,顷刻抽尽经脉中纯正雄浑的功力,迎接着骇人巨力一掌向天悍然轰出。
「砰!」
纯粹至刚肉身与虚空浩渺流云凌空死死对撞,霎时爆发出一种摧枯拉朽丶沉闷极端的毁灭巨响。
步惊云只觉小臂陡然剧烈发麻,犹如泰山压顶的磅礴奇力沿着掌根经络疯狂地倒溯灌入。
挺拔的体魄被凶暴巨拳无穷波及的死命余浪硬生生震得向后虚浮横退数丈之远,胸腹深处更是一阵刀绞般气血翻涌不休。
而另一端硬接下步惊云霸道反震劲的巨人,竟也被千丝万缕无孔不入的凌厉掌力顺道轰得痛极哀嚎。
巨人一把紧紧捂住高高肿胀的皮糙拳锋,两只巨足不受控制地凌乱绊脚疯狂后撤,最后索性扑通一声毫无风度地重重跌进满地都是尖锐棱角的苍白骷髅骨海中。
堂堂高如铁塔的嗜血暴徒竟像极了一个由于被长辈痛揍而受尽天大委屈的一岁顽童一样,撒泼打滚地扯开嗓门哇哇大哭起来。
「呜呜呜……痛……痛……不要打我……呜呜呜……」
「……」
步惊云凝望着面前身背生撕虎豹龙象之巨能丶骨子里却仅存幼稚懵懂童稚心智的惊天巨人。
历经武林风波丶满心除魔卫道的鬼见愁步惊云,在此幽深石洞中竟也体验到了一种极度荒诞绝望且无语至极的诡异错位感。
但生死理智警铃此刻仍在耳下疯狂震响,这等九死一生的死牢绝地断不可贪恋逗留。
恰趁着庞大心智不全之物蜷曲埋头嚎哭的绝佳破阵空档,步惊云毫无保留地压榨风神暗劲骤然借势拔足,整个人身形一晃如同惊鸿残影一分为二,直取生路唯系的坚冷幽深石门冲杀而去。
他胸腹中雷音炸破拔节而起,仰天怒喝之际掌随绝顶杀意而走。
浩瀚如大江绝堤般的十成排云掌劲无一遗留,尽数带着横推群山的威严刚猛重重夯爆在毫无生气的封死闭关石门之上。
「轰!」
震穿耳膜的浑厚沉寂空响在地底牢笼内极度回荡沸腾,庞大恐怖的掌力动能沿着坚壁肆虐蔓延,震落头顶虚无缝隙间无数阴湿碎石枯土如急骤暴雨簌簌流泻而下。
然而,万钧排云掌力泥牛入海,只震得厚重石门发出一阵沉寂闷响。
堪堪抗下绝世掌风的坚硬门扇竟是纹丝不动,唯独在布满青苔的冥冷表层烙印下了一个寥寥寸许的浅薄掌痕。
步惊云心头骤然跌入谷底。
寻常山石怎抵得住他全力一击,眼前闭塞门户不知揉炼了何等天外异宝与幽冥寒铁,竟是坚固不可摧折,硬拼他当下十成威猛功力,也决计无法将其强行轰个粉碎!
「看来,是被困在这里了……」
不哭死神眉峰猛地一压,旋即转过身来。
一双冷冽如冰的锐目死死盯牢仍在骨海中撒泼嚎啕的恐怖巨物,眸底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抹深邃至极的浓烈防备与杀机。
世事瞬息万变,幽冥长调般的刺耳哭嚎声毫无徵兆地戛然而止。
「吼——!!」
狂野巨人猛然昂起杂草丛生的硕大头颅,迷蒙双眼中原本的无知委屈竟似烈火燎原般瞬间焚作赤裸裸的嗜血凶狂。
他再一次从胸腹深处挤出一声撕裂九霄的狂暴兽吼,挥舞着砸山断流的狰狞巨拳,仿佛一条彻底丧失理性的疯狗巨兽,悍不畏死地朝着步惊云立身之所碾压狂冲而来。
步惊云眼帘微沉缝隙如刀,丹田真气再度犹如江河倒灌般疯狂汇聚,正欲起手迎头痛击眼前暴戾巨怪。
「哗啦啦——!!」
就在凌厉拳风堪堪扫至步惊云眉心三尺之渊的生死绝境之际,幽闭地狱中骤然炸响一串极度刺耳且凄厉无比的粗重精铁撞击摩擦之音。
狂野巨人排山倒海的冲天威势在这金属爆响中生生一滞。
巨大身躯竟犹如被九天神雷定在原地,任凭他如何面目狰狞地拼死拉扯挣扎,开山裂石的骇人铁拳却再也休想向前迫近哪怕一厘一毫,根本连石门前步惊云的一片衣角都无法触及。
步惊云凝神细瞥过去,赫然发现巨汉一双粗壮如古树盘根的脚踝之上,竟死死咬合着两头犹如成年男汉手臂般粗细的玄铁重锁。
猩红生锈的锁链末端深幽幽地根植浇筑进地底最深处的精钢岩层之中,犹如两条索命毒蛇般极其残忍且彻底地镇死了怪物的方圆杀戮领地。
「原来是被锁住的困兽。」
步惊云在心头暗自冷厉讥讽一声。
既然此獠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瓮中之鳖,一向孤傲绝伦的步惊云自然不愿在此阴沟绝地里平白损耗心神岁月。
他足下身法不期然陡转,非但不退避其锋芒,反而如同鬼魅般直欺巨人空门。
体内磅礴真气奔涌怒号,一记蕴藏虚空雷霆之威的惊天「排云掌」挟带排山倒海的神鬼莫测之势,毫无保留地当头硬撼向巨人惊慌失措的胸膛之上。
「砰!砰!砰!」
皮肉撕裂与断骨脆响掺杂着沉闷的死亡撞击音效,在密闭无声的死牢中如同惊雷般不绝于耳地反覆震荡交织。
巨人纵然有着搬山卸岭般的无穷伟力,然则其出手招数犹如稚童推搡般破绽百出毫无半点玄妙章法可言。
反观死神步惊云自出江湖以来身经百战,一套排云掌更是翻云覆雨变幻莫测,虚实相生间直教人防不胜防。
才不过勘勘交手过招几个起落之间,本已凶芒毕露的巨人便被犹如疾风骤雨般连绵不绝的排云杀招彻底压制得节节败退。
庞大身躯更是不可避免地硬生生多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掌印,剧烈撕扯的痛楚直袭脑海,令巨人再度不管不顾地捂着伤处痛得呲牙咧嘴丶哇哇大乱惨叫起来。
「死!」
步惊云眼底血雨腥风般的杀绝之意瞬间透体爆发。
惊呼之间那挺拔傲岸的素衣身躯已如雄鹰展翅般凭空腾起,一记凝聚十二成真气的毁灭重掌如泰山压顶般直盖巨人天灵要害,誓要将纠缠不休的巨人摧枯拉朽般当场格杀,以绝后患!
死亡的极度阴影如坠冰窟般死死当头罩下。
前一秒还蛮横嗜血的巨人眼中,所有的凶狠戾气瞬间犹如烈日下的朝露般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源自野兽最原始骨髓深处的绝望恐惧。
生死存亡之际,他竟猛然死抱住偌大脑袋,极其窝囊地就地缩成肉团,扯开破锣般嘶哑粗犷的喉嗓,惊天动地地爆发出了一声令人啼笑皆非的凄厉惨叫:
「爹!!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