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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若与第二梦见得有外客踏足后山,顿时敛去花间嬉闹的纯真娇憨,如两只温顺灵雀般乖巧退至江尘身后静立。
江尘眉宇间重又覆上那层不染凡尘的淡漠孤高,他大袖随风随意一挥,白玉石桌上已然凭空多出一盏热气氤氲的极品香茗,
「坐。」
「多谢前辈。」
无名生性旷达自然不作虚伪矫情,依言落座后却并未去端那盏冷香四溢的茶水,反是神色端肃开门见山道,
「前辈,晚辈此番厚颜造访,实有一事相求。」
「为了聂风?」
江尘单手托腮,深邃眼眸似笑非笑地睥睨着眼前这位武林神话。
无名心头猛地一凛,暗叹前辈当真手眼通天神机妙算,当即连连颔首应道:
「正是。」
「聂风如今魔性深种神智全失,流落江湖不知造下无边杀孽。」
「晚辈深知前辈手段通天,有鬼神莫测之能,故而斗胆一问,可有法门能解聂风之厄?」
语毕,无名猛地推椅起身,不顾武林泰斗之尊对着江尘便是一个长揖到底,言辞间满是悲天悯人的恳切,
「还请前辈慈悲,救聂风一命,也救这天下苍生免遭魔劫。」
江尘修长白皙的指节不紧不慢地叩击着白玉石桌,清脆笃笃声在静谧花径中悠悠荡开,直晾了对方半晌,他方才轻描淡写地淡淡开口:
「救他,倒也不难。」
无名闻言身躯剧震,黯淡双眸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希望之火。
「只需让他修炼一门名为『灭世魔身』的功法即可。」
江尘薄唇微启,仿佛在谈论今晚的夜色般随意散漫。
「灭世……魔身?」
无名霜白长眉瞬间拧成死结,反覆咀嚼着这四个透着浓烈血腥的字眼,心底没来由地狂涌起一股不祥预感,
「前辈,这名字中带有一个『魔』字,且听起来杀气极重。」
「聂风本就因入魔而失控,若再修炼此等魔功,岂非火上浇油,让他彻底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迂腐。」
江尘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尽嘲弄的冷哼,清冷目光如出鞘利剑般斜睨了无名一眼,
「谁告诉你,魔便是邪?道便是正?」
被这一句直指本心的反问劈中,无名当场僵在原地一时语塞:
「这……」
江尘拂袖起身,负手傲立于百花绝顶仰望苍茫穹宇,语气缥缈悠远直似天外来音: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魔气亦是如此。」
「聂风之所以失控,是因为他心神太弱,驾驭不了体内暴涨的魔气,反被魔气所控。」
「而这『灭世魔身』,乃是以身为炉,以魔为火。」
「修炼此功,不仅能重铸肉身,使其坚不可摧,更能让修炼者反客为主,完美驾驭体内魔气。不过……」
话锋突兀一转,江尘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弧度,
「此功霸道异常,修炼之时,需不断吞噬活人的脑髓与神识精元,以此来补充自身损耗的精元。」
「吞噬越多,功力越强,直至魔身大成,不死不灭。」
「什麽?!」
无名闻言如遭九霄雷击,清癯面孔瞬间煞白如纸,眼底盈满极度惊骇与难以置信,
「吞噬……活人脑髓?!」
他身为武林神话一身浩然正气,何曾听闻如此伤天害理丶丧尽天良的阴毒邪功?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亲手造就一个比入魔聂风更加恐怖万倍的绝世大魔头啊!
「前辈……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无名嗓音剧烈颤抖,惊惶之下连连摆手暴退,
「若以此法救聂风,即便他恢复神智,恐怕也会因造下无边杀孽而痛苦一生。」
「且此等邪功,为天地所不容,我等正道中人,岂能……」
江尘冷眼欣赏着无名这副如临大敌丶仿佛苍穹当场崩塌的凄厉模样,心头暗自失笑,心道这等正统老实人果然是最不禁逗弄。
「行了行了,看把你吓的。」
江尘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满脸嫌弃地看着无名,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逗你玩的。」
「逗……逗我玩的?」
无名犹如一截枯木死死僵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心底暗自哀叹这位修为通天的前辈……
还真是行事乖张童心未泯啊。
「既然你接受不了灭世魔身,我便传你一套御魔功法。」
江尘敛去眼底促狭略一沉吟,双瞳中陡然闪过一丝慑人精光,神色亦随之转为寂冷肃穆,
「此功名为《魔心诀》。」
「魔心诀?」
无名不由得一愣,只觉这名字听起来似是比刚才那个吃脑髓的还要邪乎三分。
「不错。」
江尘脸不红气不喘地一本正经胡诌道,
「此功讲究不破不立。」
「并非单纯的压制魔性,而是炼出一颗『魔心』。」
「以无上定力驾驭魔心,令人魔一体,不分彼此。」
「修炼此法,需在极寒之地,藉助万年玄冰之气镇压魔火。」
「同时运转心法,将体内魔气一点点炼化,凝聚成『魔神法相』。」
「待到功法大成,便能达到传说中『魔心渡』的境界。」
「届时聂风不仅神智尽复,更可借魔神之力,拥有毁天灭地之能,且心如止水,不染尘埃。」
无名听得如痴如醉连连颔首,黯淡眼底重燃惊天异彩:
「魔心渡……以魔制魔,人魔一体却心如止水!」
「妙!妙啊!既能化解魔气,又无需造下杀孽,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多谢前辈赐法!」
无名激动得难以自持,再次屈膝深深一拜。
江尘强忍着胸中翻涌的笑意,大袖轻拂间将一道璀璨流光隔空打入无名眉心,正是一部由他当场「新鲜出炉」丶实则威力远超原版魔心渡无数倍的《魔心诀》无上口诀。
「去吧。」
江尘略显慵懒地挥了挥手下达逐客令,
「此功需在极寒之地修炼,你带聂风去寻找一处存有万年玄冰的所在,藉助寒气镇压魔火,方能大成。」
无名郑重其事地将其烙印心海,对着江尘深深一拜:
「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
言罢,无名再不作丝毫耽搁,身形倏忽一晃瞬间化作一道贯穿云海的凄厉剑光,朝着苍茫山下狂飙疾驰而去。
江尘静静凝望着无名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的剑影,方才慢条斯理地端起白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冷香茶水,神色淡然如初。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此时正值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烟雨迷蒙的杭州城外,一处偏僻幽静得几与世隔绝的小渔村内,灼灼桃花如红霞欲燃,漫天柳絮似轻柔飞雪。
村落西头,几间略显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茅草屋舍依山傍水而建,稀疏篱笆围拢出的局促小院里,正随风晾晒着几张刚修补完好的破旧渔网。
光线昏暗的茅屋正堂内,一张缺了边角的残破方桌旁,此刻正犹如木雕般端坐着一名衣衫褴褛丶长发如乱草披散的精壮男子。
他死死埋着头,正对着桌上一盆粗劣剌喉的糙米饭和几碟寡淡青菜狼吞虎咽,吃得极凶极急,活脱脱一头饿了许久的深山野兽。
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低沉浑浊的吞咽声,却并无半点疯狂嗜杀之态,反而透着一股死寂般的骇人平静。
正是被朝廷悬赏百万两黄金满世界缉拿的绝世魔头——聂风。
破旧方桌之侧,静静立着一名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她手中端着一碗滚烫热汤,正有些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蛮横闯入家中的落魄怪人。
这女子虽作再寻常不过的村妇打扮且未施粉黛,却天生生得一副温婉好皮囊,尤其是那顾盼生辉的眉眼之间,竟与昔日天下会那个令风云霜三兄弟齐齐魂牵梦萦的苦命女子——孔慈,有着八九分的惊人相似!
若是步惊云此刻站在此地,定会骇得当场失态惊呼出声。
「慢点吃……锅里还有……」
女子柔若无骨的嗓音轻声细语地响起,澄澈眼中虽有本能惧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纯粹善良。
便在这静谧当口,院外那扇单薄柴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宁儿,我回来了。」
一道温润醇厚丶透着几许疲惫的声音穿透春风传入院内。
只见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面容沧桑难掩岁月刀刻般的沟壑,两鬓微霜染雪,满脸皆是讨生活的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眉宇间那股曾经指点江山的凌厉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两截空荡荡瘪在身侧的麻布双袖,随着他的沉稳走动,两只空袖管在春风中无力地轻轻摇曳,显得格外英雄迟暮与凄凉。
此人,正是昔日威震江湖的天下会天霜堂堂主丶雄霸引以为傲的开山大弟子——秦霜!
自昔日惨遭断去双臂之后,他便彻底心死如灰退隐江湖,寻得这名酷似亡妻孔慈的柔弱女子——丁宁,隐居于这江南偏僻水乡,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丶与世无争的平淡日子。
「霜哥,你回来了。」
丁宁见得丈夫安然归家,连忙放下手中汤碗快步迎了上去,自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极为细致体贴地为他擦去额头沁出的汗水。
「家里……来客人了?」
秦霜疲惫目光越过丁宁柔弱的肩膀,瞬间落在了屋内那个正在埋头苦吃的背影之上。
不知为何,那个落魄背影竟让他感到一种直刺骨髓的莫名熟悉,古井无波的心头竟没来由地剧烈一颤。
丁宁乖巧地点了点头,压低嗓音低声道:
「这人不知从哪来的,一进门就死死盯着饭桌看。」
「我看他饿得可怜,就让他进来了……」
秦霜闻言心中一阵柔软,暗叹这操蛋的世道,悲悯叹道:
「也是个苦命人。宁儿,再去给他添碗饭吧。」
说着,秦霜已然迈开稳健步子踏入屋内,想要看看这「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他真正走到残破方桌之前,彻底看清那张被乱发遮掩了大半丶嘴角还沾满饭粒的熟悉侧脸时。
他整个人猛地如遭九天雷击,双目瞬间圆睁,瞬间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