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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雪依旧呼啸。
西岭笑佛与南蛮诸葛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都退了个乾净。
一招。
只一招,东岳不群便成了一具枯尸。
庙里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人能招惹的。
西岭笑佛喉头滚了滚,脸上那点惯常挂着的笑都挤不出来了,声音发乾:
「走。」
南蛮诸葛也顾不上摆什么从容架子,羽扇一收,低声道:
「快走!此事必须回去禀明主公!」
两人再不敢停留,连句场面话都没敢撂下。
西岭笑佛一把抄起东岳不群那具枯瘦尸身,与南蛮诸葛一前一后掠出雪地,身法快得近乎狼狈,眨眼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间。
庙门前只剩呼啸风雪,与一地尚未散尽的寒气。
无二呆呆看着这一幕,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他方才还在拼命拦人,转眼之间,东岳不群就被人一招打成了乾尸,西岭笑佛和南蛮诸葛更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逃了。
这一下来得太狠,狠得连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怀空,又看了看幽深庙门,压低声音道:
「怀空……里面那位,到底是谁?」
怀空望着两人远遁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大哥。」
无二一愣。
「大哥?」
他上下打量了怀空一眼,又忍不住朝庙里看去,
「你们铁门兄弟,怎么一个比一个邪门?」
怀空没接这句,只抬眼看了看风雪深处,神色微沉。
无二见他这样,也识趣地没再往下追问,只啧了一声,嘴里仍旧忍不住嘟囔:
「难怪方才你还能坐在庙里稳着不动,原来是背后真有人撑着。」
「早知道是你大哥在里头,老子刚才也不用一个人在外头拼得像条疯狗。」
怀空看了他一眼,抱拳道:
「无二兄,今日这份情,怀空记下了。」
无二摆了摆手,话说得乾脆:
「少来这套。老子帮你,不是为了听你谢。」
「看顺眼了,就帮。」
「看不顺眼了,翻脸也快。」
说到这里,他忽然咧嘴一笑,
「不过你这人虽然闷,倒还不算太讨厌。」
远处,一座高耸山崖之上,两道人影正伏在雪堆后头,将庙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正是狮王堡的金狮与银狮。
两人趴在雪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西岭笑佛与南蛮诸葛逃远,金狮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脸色却依旧难看得很。
银狮声音发颤,压得极低:
「老金……方才你看清没有?」
金狮沉着脸点了点头,
「看清了。」
「东岳不群冲进去,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银狮喉结动了动,眼角都在抽,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连东岳不群都被打成那副鬼样子,若刚才冲上去的是咱们……」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闭了嘴。
后头的话,不说两人心里也都明白。
若刚才扑上去的是他们两个,多半也就是地上再多两具尸体。
金狮抬头望向破庙,雪光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怀空的伤,也恢复得太快了。」
「前头还被少堡主压得步步后退,眼下竟像没事人一样站出来了。」
银狮闻言心头一沉,
「那……咱们还回去禀报少堡主吗?」
金狮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老辣。
「不。」
银狮一怔,
「不报?」
「怎么报?」金狮压着声音反问,
「报怀空没死,报他身边多了个一招吸乾东岳不群的怪物,再报咱们两个眼睁睁看着,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银狮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
金狮继续道:
「少堡主如今正在火头上,一心只想报仇。」
「若让他知道怀空还有这种强援,十有八九会逼着我们继续带人来追。」
「到了那时候,死的是谁?」
银狮沉默半晌,咬牙道:
「可若回去说跟丢了,少堡主未必会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金狮眼皮一垂,
「命是我们自己的。」
「北野雄狮已死,狮王堡如今元气大伤。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替谁卖命,而是先保住自己,保住堡里的底子。」
「真要把命全填进去,往后还拿什么报仇?」
银狮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先回去,就说追到这里后雪势太大,彻底断了踪迹。」
「至于庙里那个人……」
金狮冷冷道,
「先烂在肚子里。」
「等摸清底细,再作打算。」
两人打定主意,不再久留,悄无声息地退下山崖,很快也隐没在风雪之中。
庙前风更大了。
无二收回目光,冲怀空道:
「麻烦算是先过去了。」
怀空抱拳一礼,语气郑重:
「无二兄,今日之恩,怀空铭记于心。」
「只是后面的事,终究是我铁门家事,不便再把你牵扯进来。」
无二向来爽快,闻言也不扭捏,哈哈一笑: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老子再赖着不走,倒显得没意思。」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怀空,
「不过有句话先放这儿。」
「往后若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别硬撑。」
「独一门还在,老子也还没死。」
怀空点了点头:
「好。」
无二又朝庙门深处看了一眼,眼神里还是藏不住几分忌惮,随即摇了摇头,
「你大哥那种人,老子看着就犯怵,还是不进去讨嫌了。」
说罢,他也不再停留,身形一纵,几个起落间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送走无二,怀空转身走回庙中。
庙内火势已小了些,怀灭仍盘膝坐在火堆旁,神色冷峻,像自始至终都没挪动过半分。
「大哥。」怀空走到他对面坐下。
「人走了?」怀灭眼皮都没抬。
「走了。」怀空应了一声。
怀灭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到怀空脸上,
「绝世好剑的下落,有眉目了?」
「有了。」怀空沉声道,
「消息已经坐实,绝世好剑在断浪手中。」
「断浪?」怀灭眉头微皱,口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南麟剑首断帅之子?」
「正是。」怀空点头,
「而且,他如今就在天山。」
火光轻轻跳了一下,映得怀灭侧脸忽明忽暗。
「天山……」
他低低重复了一句,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怀空接着道:
「天下会覆灭以后,天山就渐渐没了消息。」
「如今江湖上传得不多,只说那里多了个极隐秘的势力,名叫天外天。」
「断浪,便是天外天之主。」
怀灭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天外天?」
「口气倒是不小。」
怀空道:
「这个门派这些年几乎没怎么露过面,江湖上知道的人很少。」
「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摸不清深浅。」
怀灭闻言,脸上并无多少波动,只淡淡道:
「不管它叫天外天,还是地底窟,只要绝世好剑在断浪手里,这一趟便非去不可。」
怀空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
「师父等不起了。」
庙里安静了一瞬。
两人都明白,这话不是随口一句感叹。
铁神如今被困,顽疾未解,绝世好剑是唯一的线索。
若再迟一步,谁也不知道后头会变成什么样。
怀灭忽然抬手,慢慢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一阵细微脆响。
「只要把绝世好剑带回去,师父的顽疾便有救。」
「到了那时,铁门沉下去的声威,也该重新抬起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平,可字里行间那股压不住的锋芒,却像炉中将开的烈火。
怀空看着他,低声道:
「这一路不会轻松。酒肆里那个面具人,功力霸道得邪门,若他也冲着断浪去,只怕后头还会撞上。」
怀灭眼神一冷,
「撞上便撞上。」
「谁挡路,谁死。」
一炷香后。
庙外风雪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横卷不止的雪幕,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硬生生压住了,竟在半空里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紧跟着,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浪自远处层层逼近。
热浪所过之处,雪花未及落地便已融成白汽,枯枝噼啪自燃,整片雪原竟在极寒之中生出一股炼狱般的燥热。
怀灭先一步睁开眼。
怀空也在同一时刻抬起头,脸色微变,
「是他。」
庙外,数道人影破风而来,落在破庙前方。
为首之人,身披锦衣华服,脸覆青铜狰狞面具,只露出一双充满狂傲与野心的眼睛。
周身淡淡金辉流转,步子落下时,脚边积雪不是融化,而是被那股至阳劲气直接震得爆碎。
西岭笑佛与南蛮诸葛一左一右跟在后头,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北方霸主的威风,头都压低了许多,活像两条被人拿住命门的老狗。
「主公,就是这里。」西岭笑佛抬手指向破庙,声音压得很低,
「怀空和庙里那个神秘人,都在里头。」
南蛮诸葛也忙道:
「东岳不群便是死在那神秘人手里,主公千万不可大意。」
面具人听完,并未立刻答话,只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庙门。
那目光穿过风雪,冷得像刀。
仅仅只是这一眼。
「咔嚓!」
庙门上本就腐朽的木板猛地绷出大片裂纹,像承受不住这股无形压力,转眼间便裂得密密麻麻。
西岭笑佛与南蛮诸葛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具人嘴角微微一挑,声音压得很沉,像是刻意掩住本来音色。
「本座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动我的人。」
南蛮诸葛一听这话,立刻又抖起了威风,尖着嗓子冲庙里喝道:
「里头的人,听见没有!还不快滚出来受死!」
庙内却静得出奇。
没有回话,也没有半点脚步声。
像是一座早已空了的坟。
面具人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缓缓抬起右手。
「装神弄鬼。」
「既然不出来——」
话音一顿,他五指骤然一扣。
「一龙出渊!」
轰!
金色龙劲自掌心暴起,瞬间贯穿雪幕,狠狠轰向前方破庙。
这一招比酒肆中更猛,更沉,也更霸。
劲力破空而去的瞬间,整座庙宇四周的空气都像被生生撕开,紧跟着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隆——!!!」
巨响惊天动地。
砖石丶梁木丶瓦片在一瞬间全被金色龙劲吞没,尚未飞起,便已被那股灼热无比的真劲碾成齑粉。
整座破庙顷刻化作一个焦黑大坑,地基都被生生削去数尺,方圆十丈之内的积雪更是尽数蒸乾,只剩一片还冒着青烟的焦土。
西岭笑佛看得眼皮乱跳,心里又惊又怕。
南蛮诸葛则忍不住谄笑出声:
「主公神功盖世,怀空和那个神秘人这下——」
话还没说完,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深坑里,空空如也。
别说尸骨,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面具人双眼微微一眯,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色。
「跑了?」
他并未动怒,只缓缓收回手掌,掌间尚有金色余劲如细龙缠绕,明灭不定。
西岭笑佛和南蛮诸葛对视一眼,心底都是一沉。
这一下没能打中,不是怀空本事大,便是庙里那个神秘人更可怕。
两种结果,哪一种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面具人看着掌间残余的金色真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风雪卷起他的衣摆,也卷得那张青铜面具忽明忽暗。
曾几何时,无双城威震天下。
可城破之后,他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潜藏于世,眼睁睁看着独孤家的威名一点点烂进泥里。
如今不同了。
他掌下这股龙劲,已足以把旧日的耻辱,一点点从这江湖身上讨回来。
「爹……」面具人缓缓握紧五指,脚下焦土一寸寸崩裂,
「你们都看着吧。」
「无双城失去的,我会亲手拿回来。」
「怀空,还有庙里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野风雪,嘴角扯出一抹冷得瘮人的笑。
「你们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
「这江湖看着大,可真到了我想找谁的时候,它又小得很。」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