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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1/2页)
五月的星海化工,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上午十点,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厂区里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在发软。
陈守安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他一年四季都穿这件夹克,有人说他是不是只有一件衣服,他也不解释——胸前别着工作证,头戴白色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沿着管廊一侧的巡检通道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眼神却很锐利。
像一只鹰,在搜寻地面上的猎物。
管廊是化工厂的“血管“。各种管道——蒸汽管、物料管、水管、燃气管——密密麻麻地架在空中,由一排排钢结构支撑着。管道外面包裹着保温层,有的是银色的铝皮,有的是黑色的防腐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管道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守安一边走,一边抬头看。
他在看管道有没有泄漏,看保温层有没有破损,看支撑结构有没有锈蚀。这些看起来很枯燥的工作,却是安全巡检的核心内容。
很多事故,在发生之前,都会有征兆。
那些征兆,可能是一滴泄漏的液体,可能是一块生锈的钢板,可能是一条细微的裂纹。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在报警——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陈守安看得见。
因为他愿意看,因为他认真看,因为他在乎。
他走到三号管廊的下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特殊——“嗞嗞“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电击,又像是在撕扯金属。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管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陈守安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侧身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三号管廊的钢铁支柱旁边,有两个人正在干活。
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电焊枪,正在焊接一块角钢。电焊枪的顶端,不断地喷射出明亮的火花,像是FourthofJuly的烟花,在阴暗的管廊下显得格外刺眼。
另一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和一盒焊条,看起来是在当帮手。
陈守安的第一反应是看动火作业票。
这是他的职业本能。
在化工厂里,任何动火作业——焊接、切割、打磨——都必须提前办理动火作业票。作业票上会写明作业地点、作业时间、安全措施、监护人、审批人,等等。只有所有条件都满足了,才能开始动火。
这是国家法规的要求,也是行业的标准做法。
但陈守安扫了一眼那两个人的周围,没有看到动火作业票。
没有作业票,就等于没有审批;没有审批,就等于违章动火;违章动火,在化工厂里,等于玩火。
陈守安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你们好,安全巡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嗞嗞“的电焊声中,依然清晰地传到了两个工人的耳朵里。
蹲在地上焊接的那个工人,手明显抖了一下。
电焊枪的弧光晃了一下,在管廊的钢柱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焊痕。
他赶紧关掉了电焊枪,站了起来。
“你谁啊?“他看着陈守安,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写满了“你打扰我干活了“的不悦。
“安全环保部,陈守安。“他指了指胸前的工作证,“你们有没有动火作业票?“
“动火作业票?“工人撇了撇嘴,露出一个“你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就一点小活,一会儿就好,办什么作业票?“
他说完,又蹲了下去,拿起电焊枪,准备继续焊接。
“等一下。“陈守安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说,动火作业票。你们办了没有?“
工人只好又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在人前被叫停工作,对任何工人来说,都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尤其是在同事面前——那个拿着锤子的帮手,此刻正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有好戏看了“的笑。
“我说了,就一点小活,“工人的声音提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这块角钢松了,我紧一紧,焊一下,十分钟就完了。你至于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有一丝“你这个人真能找事“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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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安没有理会他的态度。
“动火作业,不管大小,都必须办理作业票。这是规定。“
“规定规定,你就知道规定!“工人一下子火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两条蜿蜒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这点小活,还要办作业票?你当我第一天干这行啊?我干焊接干了十五年了,从来没办过什么作业票,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说完,还昂了昂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经验丰富“。
陈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工人的脸,移到电焊枪,再移到旁边地面上——那里散落着几根焊条,还有一小堆焊渣。
焊渣是火花溅落之后留下的残渣,温度很高,而且可能长时间保持高温。如果掉在可燃物上,后果不堪设想。
陈守安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一块焊渣。
还是热的。
“你们知道,“陈守安站起身,看着那个工人,“三年前,东兴化工厂因为违章动火,引发了一场大火,烧掉了八百多万,还牺牲了一名消防员。“
工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那是他们倒霉,“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但嘴上依然不服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干这行干了十五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陈守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工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在陈守安平静的目光下,那些狠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
“行了行了,“帮手这时候开口了。他把锤子往胳肢窝一夹,走到陈守安面前,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很假,假得能看见嘴角肌肉的僵硬。
“大哥,你就通融一下嘛。这点小活,真的十分钟就完了。我们班长在那边等着呢,等着用这个支架。你要是让我们停下来,班长那边不好交代啊。“
他说完,还伸出手,想去拍陈守安的肩膀。
陈守安退了一步。
“不好交代,也比出了事故好交代。“他的声音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帮手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样子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尴尬。
“你——“工人的火又上来了。他一把拉住帮手,恶狠狠地瞪着陈守安。
“你这个新来的,是不是专门跟我们过不去?啊?我告诉你,化工厂的活,不是你坐在办公室里拍拍脑袋就能指挥的!我们在一线干活的人,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守安的脸上。
“就一点小活,你非要上纲上线!作业票作业票,你以为作业票是护身符啊?我告诉你,真正的护身符是经验!是我干了十五年的经验!“
他的声音很大,很大,大得整个管廊下面都在回响。
陈守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坚持,有不解,还有一丝“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倔“的困惑。
“经验很宝贵,“陈守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但经验也最骗人。你觉得你干了十五年没出事,是因为你技术好。但其实,是因为你运气好。“
工人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守安指了指管廊上面密密麻麻的管道,“你看看上面是什么。“
工人抬头看了一眼。
“管道啊。还能是什么?“
“什么管道?“
“蒸汽管……还有……物料管吧。“
“物料管里是什么?“
工人沉默了。
他其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物料管“,但具体里面是什么化学品,他从来没有关心过。
“有的物料管里,是易燃易爆的溶剂。“陈守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你的焊渣,如果掉到那些溶剂上面,你觉得会怎样?“
工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他嘴上依然不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