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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38章姑姑(第1/2页)
(上)
周政胤的眼眸倏然在黑暗里一亮,眼神灼灼地望着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
“教,教我?”他嘴角抑不住地上扬,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自卑,试探的问:“我……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江朔宁看着他眼底那点亮光,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盏灯。
她没有回应,移开目光,走到床榻边坐下。屋里黑漆漆的,她垂着眸,闭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周政胤以为她反悔了,眼神瞬间暗淡下来。但又很快收拾好情绪,声音带着笑意,却藏不住那点小心:
“没、没事。就算不会读书写字,我也会想办法来看你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朔宁缓缓睁开眼,窗缝里的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
她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痛色,随即被她压了下去,侧眸看向周政胤,低声唤道:
“过来。”
周政胤垂头走了过去。
“跪下。”
他顺从地跪了下去。
江朔宁垂眸看着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周政胤。”
周政胤浑身一颤,猛地抬眸看她,眼圈霎时红了。
这个名字太久太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他快忘了自己原来姓周,名政胤。
宫里的人只叫他哑奴、废物,谁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名字。
江朔宁看着他眼底那层水光,没有移开目光:
“从今儿起,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她停了一下,“但也从此刻开始,你不许叫我名字。宫里都叫年长的宫女一声姑姑,你往后……便叫我姑姑吧。”
周政胤怔住了。眼里蓄满的泪水几乎要落下来。
她比自己最多年长一岁,为什么要叫姑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江朔宁看着他嘴唇颤抖,别过脸去,冷声道:
“若不愿意,那便走吧。以后也不必来了。”
周政胤猛地抬头。他看见她侧过脸去,月光落在那道疤上。
他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跪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带着哭腔,卑微道:
“求求你,你别不要我……我、我叫。”
江朔宁双手紧紧攥住床榻边缘,指甲恨不得要折断。她闭了闭眼,没敢看他。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安全。于他,于自己都好。
周政胤低下头,攥紧衣角,指节发白,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唤了一声:“……姑姑。”
那一声落在黑暗里,像石子沉进深水。江朔宁听见自己的指甲断了。
很轻的一声,咔。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那只手慢慢背到身后,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起来吧。”
周政胤缓缓站起来,垂着头,月光落在他的帽檐上,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你的名字暂时不能常叫。”江朔宁想了想,抬眸看他,“叫你阿胤,可好?”
周政胤怔了一下,抬眸望着她。这个名字像是把他从“哑奴”那个壳子里轻轻剥了出来,还带着一点亲切。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开口:“阿……阿胤,全……”他挣扎了一下,最终垂下眼,低低道:“全听……姑姑的。”
江朔宁嘴唇勾了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夏荷她们的说话声。
江朔宁面容一紧,朝周政胤做了个噤声手势,快步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下)
见夏荷三人正拿着抹布,蹲在廊下擦柱子。
江朔宁立在门口,声音压着冷意:
“大晚上不睡觉,闹腾什么?吵了娘娘,你们担得起?”
夏荷缩了缩脖子,嗫嚅道:
“姐姐……我们宁可在外头擦一夜的柱子,也不愿回屋睡。”
江朔宁立在门口,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不敢回屋睡?行。那今夜你们就在廊下跪着,跪到天亮。什么时候不怕了,什么时候起来。”
三人都愣住了,夏荷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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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朔宁没给她开口的余地:“不想跪,就回屋。廊下和屋里,你们自己选。”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动。
江朔宁也不催,立在门口,像一道不打算让开的影子。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衣摆微微动了一下。
夏荷率先垂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朔宁姐姐,我们回屋。”说完拉着另外两个宫女快步走了。
江朔宁看着她们进了屋,才转身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走到周政胤面前,声音恢复了平静:“走了。”
话音刚落,隔壁又传来动静,夏荷她们今晚看样子是不打算睡了。
周政胤低声问:“我……好像今晚是走不了了。”
江朔宁抬眸看他,他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黑暗中只看得见他下颌的轮廓。
她顿了一下,走过去插好门栓,回头低声说:
“那几个丫头闹腾,你出去会被看见。只能明晚再走了。”
周政胤听到“明晚再走”的时候,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只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让她看出他在想什么。
江朔宁没有点灯,走到床榻边坐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周政胤靠着墙站着,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待在自己的黑暗里,气氛一点一点沉下去。
江朔宁忽然起身,铺开褥子,抬眸看了周政胤一眼:“上床。”
周政胤脊背一僵,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喉结微微滚动,挪着步子走到床榻前。
江朔宁已经脱了鞋袜上了床,抬眸看他:“愣着做什么?”
“姑姑,我……”周政胤垂着头,声音又低又涩。
江朔宁忽地来了气:“你不是要读书写字?今晚就教。”
周政胤一怔:“在床上?”
江朔宁没理他,随即点了一盏灯,爬在被褥里,她把灯盏往靠墙一侧挪了挪,又立起枕头挡在窗纸前。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冷眸扫了他一眼。
瞧他脸颊红到了耳根,才忽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也跟着烧了起来,皱眉道:“学不学?”
周政胤一颤,手忙脚乱地摘下钢叉帽,解了腰带,脱了外袍,整整齐齐叠好,只留一身白色中衣,又飞快脱了鞋袜,红着脸爬到江朔宁身边。
江朔宁侧脸看他:“我让你脱衣服了?”
周政胤一愣,起身就要穿回去,江朔宁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得了。”
周政胤被她拽得趴了下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偷偷侧过眼,看着她把油灯放在两人枕前,翻开书的第一页。
她身上好香,被子也好香,到处都是杜若香,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其实每次来见之前,都要把自己梳洗好几遍,可只要靠近她,还是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脏。
可她总是那么干净,连衣襟上的一根线头都妥帖整齐。
“要写字,得先认字,会读书。”
江朔宁指着书上的字,认认真真地给他讲。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眉间那颗朱砂痣在灯影里微微一闪,像一小粒红珊瑚。
她察觉异常,侧过头看他,见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当即抬手揪住他的耳朵,把书拽到他眼前:
“看这里。”
周政胤被她揪着耳朵,疼得倒吸一口气,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屋里传来江朔宁低低的念书声,一句一顿,像在教一个刚开蒙的孩子。
周政胤跟着念,声音又轻又笨,生怕读错了字会惹她生气。
忽然他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指甲断了一截,边缘参差不齐。
他瞬间明白了。当他唤出那声“姑姑”的时候,听到的那个细碎声响,是她的指甲断了。
他眼眶一热,喉结滚了又滚,哑着嗓子跟念下一句。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月光。
屋外那轮圆月格外明亮,清清冷冷地挂在檐角上,把翊华宫的屋瓦镀了一层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