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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故土难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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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故土难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张德厚已经坐在门槛上抽了第三根旱烟。
    李秀芝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趁热吃,一会儿该走了。”
    张德厚没动,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这棵树是他爹年轻时种下的,少说也有六七十个年头了。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树下吃饭、乘凉、拉家常。
    小涛昨天在树下追鸡玩,笑得嘎嘎的,那声音他现在还记得。
    “舍不得了?”李秀芝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
    张德厚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你舍不得。”李秀芝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眼眶也有些泛红,“可咱儿子现在有出息了,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开着好车,还当了什么大管家。他在外面闯荡,咱当爹妈的不能拖后腿。再说,涛涛不能没有爷爷,你就当去城里陪孙子。”
    “我去了能干啥?”张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种了一辈子地,城里的路都认不清。别给儿子添麻烦。”
    “谁说要你添麻烦了?”李秀芝白了他一眼,“你就帮着带带涛涛,我在家做饭洗衣裳。咱一家人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张德厚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小涛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看到张德厚坐在门槛上,立刻扑了过来:“爷爷!”
    张德厚放下烟杆,把孙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小涛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爷爷跟我们一起去城里好不好?城里可好玩了,有好多好多车,还有大公园。”
    张德厚看着孙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杂质。
    那里面全是对他的依赖和不舍。
    “好。”他说,声音有些抖,“爷爷跟你去。”
    张逸从东屋出来的时候,看到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抱着小涛,眼眶红红的。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沈清禾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
    “你爸同意了?”她轻声问。
    “嗯。”张逸点了点头,“我妈做通了工作。”
    “那就好。”沈清禾说,“老人家故土难离,能下这个决心不容易。”
    张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朵刚被露水打湿的花。
    昨晚两人虽然躺在一张床上,却是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记得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旁边那个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了大半夜。
    沈清禾倒是睡得安稳——至少他以为她睡得安稳。
    他不知道的是,沈清禾也失眠了很久,只是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让他看出来。
    “走吧,帮你爸收拾东西。”沈清禾说完,绕过他,朝院子里走去。
    张德厚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用了二十多年的毛毯,还有一只老式的木头箱子。
    箱子里装着他的“宝贝”——爷爷留下来的一方砚台,母亲出嫁时陪送的一对银镯子,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张逸记得那些照片:一张是他满月时照的,父亲抱着他,笑得像个孩子;一张是他考上大学时照的,父亲站在村口,肩上扛着他的行李;还有一张是他结婚时照的,父亲穿着新做的中山装,站在老屋门口,嘴角咧着,却笑得有些僵硬。
    那些僵硬,是因为那时候家里穷,办婚礼的钱都是借的。
    “这个带上。”张德厚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手帕,层层打开,里面包着皱巴巴的几百块钱,递给李秀芝,“这是给你攒的,你去了城里别委屈了。”
    李秀芝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鼻子一酸,接过来,没说话。
    张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爸,这钱您留着。”他走过去,把钱塞回父亲手里,“给大军哥,地托给他种,不能让人白受累。”
    张德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钱揣进了兜里。
    张大军是张德厚的侄儿,三十出头,老实巴交,在家种着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打打零工。
    张逸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
    “大军哥。”
    张大军抬起头,看到张逸,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张逸,啥事?”
    “我爸要去城里了,家里的地想托给你种。”张逸开门见山,“收成归你,逢年过节帮我给祖坟上上香就行。”
    张大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叔真要去城里了?”
    “嗯。”
    “那行。”张大军憨厚地笑了笑,“地交给我你放心,肯定种好。”
    张逸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进张大军手里。
    “张逸,你这是干啥?”张大军赶紧推辞,“种个地还要啥钱?”
    “拿着。”张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帮我照看着点老屋,别让它塌了。不够的时候,你再打电话。”
    张大军这才收下,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你放心,老屋我看着,塌不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王婶提着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非要塞给李秀芝:“嫂子,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城里买不到这么新鲜的,带上。”
    李秀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张二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站在车窗外,拍着张逸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逸娃子,你可是捡到宝了。那闺女,啧啧,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张逸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我说真的。”张二蛋嘿嘿笑了两声,“你小子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村长老李头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车旁,看着张德厚,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湿润:“德厚,去了城里好好享福,别操心村里的事。家里有我照应着,你放心。”
    张德厚从车窗探出头,握着老李头的手,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这一辈子,在村里住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条路,知道哪棵树上结的果子甜,哪块地里的土质好。
    这里埋着他的爹娘,有他年轻时流过的汗,有他跟李秀芝一起走过的那些苦日子。
    现在要走了,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块。
    “德厚叔,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儿子有出息,儿媳妇又这么俊!”
    “是啊,咱村这么多年,还没出过这么有出息的后生!”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羡慕的,有祝福的,也有眼红的。
    张德厚笑着摆手,眼里却闪着泪光。
    沈清禾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晨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没有不耐烦,没有玩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朝车窗外的乡亲们点点头,微微一笑。
    王婶凑到车窗边,拉着沈清禾的手,大声说:“闺女,逸娃子要是欺负你,你跟婶说,婶替你收拾他!”
    沈清禾笑了笑,看了张逸一眼:“他不敢。”
    车厢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张逸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清晨的村口回荡。
    “走了。”张逸说。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朝公路方向开去。
    张德厚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子。
    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村口那些人的身影也模糊了,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慢慢往下淌。
    车子驶上高速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李秀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小涛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张德厚也从刚才的伤感中缓了过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没有说话。
    张逸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余光不自觉地往副驾驶瞟。
    沈清禾侧头看着窗外,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昨晚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旁边那个均匀的呼吸声,他失眠了很久。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
    他想了很多——从第一次在婚姻登记处见面,她要求他跟自己登记结婚;到他被方行健一拳打飞,她蹲在他身边满脸担忧;到她陪他去归心园调查,跟他一起面对田家人的围攻;再到昨天,她跟着他回乡下,住简陋的房间,跟乡亲们打成一片,毫无怨言。
    这个女人,做了太多他不敢想象的事情。
    而最让他心里不安的,是昨晚——她明明可以拒绝,明明可以说“我一个人睡车上就行”,但她没有。
    她跟他进了那间土屋,跟他躺在了那张床上。
    这对于一个大家闺秀来说,无异于实质上的同房。
    而此时的沈清禾,虽然已经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他——
    他在训练场上被牛兵打得鼻青脸肿却咬着牙爬起来的样子;他在会议室里面对田家人围攻时沉着冷静的样子;他在田老面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样子;他在球台边笨拙地握杆,被她手把手带着打球,然后咧嘴傻笑的样子。
    还有今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站在院子里,跟父亲说话,晨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这个人,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张逸递过一瓶水:“渴了没?”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清禾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递回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都顿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静止了。
    张逸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想握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沈清禾缩回手,低下头,把水瓶放在杯架上。
    车厢里又安静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变化了。
    车子驶入云江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张逸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熟悉的街道,忽然问了一句:“先送你去沁澜别苑?”
    沈清禾犹豫了一下。
    她想说“好”,因为她确实该回家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送伯父伯母回家吧。”她说,“我……不着急。”
    张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后视镜里,他看到父亲张德厚靠在座椅上,已经打起了鼾。
    小涛蜷在奶奶怀里,睡得很香。
    李秀芝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车流在窗外缓缓移动,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张逸握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沈清禾的脸。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又同时移开。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
    但谁都知道,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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