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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法律够不着的地方
建设路派出所的审讯室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苏晓东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他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鼻梁断了，左颧骨塌了一块，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痂混着浮肿，让整张脸看起来像个被踩烂的柿子。
他一直在抖。
不是疼，是怕。
“苏晓东。”对面的刑警队长赵铁军翻开笔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
苏晓东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
“那个人……他说他是方少的小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他让我把孩子带出来，交到他手上。说……说要折磨张逸几天。”
“还有呢？”
“还说，如果张逸不给钱，就把孩子卖到国外。”苏晓东的嘴唇在哆嗦，“赵队，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张逸，我没真想卖孩子啊！那是我的外甥，我怎么可能……”
“你没想卖孩子？”赵铁军冷笑了一声，“那段视频里，你踢一个三岁的孩子，可没见你脚软。”
苏晓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打电话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苏晓东摇头，“他用的变声器，声音听不出来是谁。号码也查不到，打完就关机了。”
“他说他是方少的小弟，你就信了？”
“他……他知道我欠方少的钱，还知道我跟方少之间的很多事。”苏晓东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般人不可能知道这些。”
赵铁军没有接话，在笔录上记了几笔，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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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赵铁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页刚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数据。
“查到了。”一个年轻民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那个号码虽然是一次性的，但通话时的基站定位在建设路附近。我们调了周围的监控，找到了这个人。”
他把几张监控截图放在桌上。
画面里，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建设路67号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嘴巴在动。
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分，正是苏晓东接到那通电话的时间。
“王强，二十八岁，有前科。”年轻民警翻开文件夹，“三年前因寻衅滋事被判了八个月，出来后跟着方行健混，算是方行健身边的人。”
赵铁军盯着那张监控截图，沉默了几秒。
“去把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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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头发染成棕黄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公鸡。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凶狠——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狗，随时准备咬人。
“王强，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赵铁军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
“不知道。”王强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我好好的在家待着，你们把我抓来，我还想问为什么呢。”
“今晚七点四十分，你在哪？”
“在家。”
“在家？”赵铁军把那张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这是建设路67号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晚上七点四十一分。你告诉我，你在家？”
王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哦，我记错了，我出去买烟了。”
“买烟？”赵铁军又拿出一张截图，“你站在便利店门口，拿着手机，嘴巴在动。你在给谁打电话？”
王强不说话了。
“王强，你是不是给苏晓东打过电话？”
“没有。”王强摇头，语气笃定。
赵铁军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把手机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数据摆在他面前。
“这是你的通话记录，今晚七点四十分，你打出了一个电话，对方是苏晓东。基站定位显示，你当时就在建设路67号对面。王强，你告诉我，这不是你打的？”
王强盯着那些数据，沉默了。
“还有。”赵铁军翻开另一页，“你跟苏晓东之间有多笔资金往来，你给他转过钱，他也给你转过钱。你们是什么关系？”
王强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咬着牙，不说话。
“王强，你已经涉嫌绑架罪了。”赵铁军的声音冷了下来，“绑架罪的起点刑期是五年。你是想在派出所里把话说清楚，还是等到了检察院再说？”
王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电话是我打的。”
“谁让你打的？”
王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自己想打的。”
“你自己想打的？”赵铁军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跟苏晓东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给他打这个电话？”
“我看张逸不顺眼。”王强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一个送外卖的，凭什么当田首富的大管家？凭什么住三个亿的豪宅？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吓唬他？让他拿六百万，还要把孩子交到你手上？”赵铁军的声音陡然提高，“王强，你当这是过家家？”
王强又不说话了。
“王强，我再问你一遍。”赵铁军盯着他的眼睛，“谁让你干的？”
“我自己。”王强咬着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行健有没有指使你？”
王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迟疑，被赵铁军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王强摇头，语气笃定得有些不正常，“方少不知道这件事。是我自己干的。”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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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行健被请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从容不迫的微笑，像是来参加一个晚宴，而不是被警方传唤。
“方先生，请坐。”赵铁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但冷淡。
方行健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赵队，这么晚叫我来，什么事？”
“你认识王强吗？”
“认识。”方行健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我手底下的人。怎么了？”
“他涉嫌一起绑架案。”赵铁军盯着方行健的眼睛，“他给受害人打电话，要求对方拿出六百万，还要把孩子交出来。我们查到他跟苏晓东之间的通话记录和资金往来，证据确凿。”
方行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那是他自己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赵队，我又不是他爸，他干什么事我能管得着吗？”
“方先生，王强是你的手下。”
“手下？”方行健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赵队，我手下几十号人，每个人干了什么都要我负责？那我得蹲多少年监狱？”
赵铁军没有接话，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方行健面前。
“这是王强与你的通话记录。近三个月，你们之间有几十次通话。还有这个——你的账户给王强转过几笔钱，总数将近二十万。方先生，你怎么解释？”
方行健看了一眼那张纸，又弹了弹烟灰。
“赵队，王强是我的人，我跟他说说话、给他发点工资，这不是很正常吗？”他的语气依旧从容，“至于他干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方先生，你跟张逸有矛盾，这是公开的秘密。”
“矛盾？”方行健笑了，“赵队，我跟张逸之间是有点不愉快，但那都是私事。我犯得着因为他去犯罪吗？我又不傻。”
“方先生，王强已经承认了电话是他打的，但他拒不交代是谁指使的。”赵铁军盯着方行健的眼睛，“你确定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方行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的平静。
“赵队，我方行健行得正坐得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指使了王强，你抓我。如果没有——”
他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衣领，嘴角微微勾起。
“那我就回家了。明天还有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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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张逸抱着小涛，坐在长椅上。
小涛已经睡着了，趴在他肩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张逸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
龙叔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赵铁军从审讯室出来，走到张逸面前，表情有些复杂。
“张先生，方行健那边……我们审过了。”
张逸抬起头，看着他。
“他不承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不承认。”赵铁军摇头，“他说王强是他手下没错，但王强干了什么他不知道。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指使的，只有王强的口供。但王强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跟方行健无关。”
“所以呢？”张逸问。
“所以……”赵铁军顿了顿，“我们暂时没法对方行健采取强制措施。只能拘留王强，继续审。”
张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赵铁军都有些意外。
“张先生，你放心，我们会继续查。”赵铁军说，“只要有新证据，我们随时立案。”
“谢谢赵队。”张逸站起来，抱着小涛，朝走廊尽头走去。
龙叔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钝刀割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