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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往事(上)(二合一,四千字)
那一年,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
两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高大,剑眉星目,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正是年轻时的老爷子陈济生。
他手里折了根笔直的树枝,正兴致勃勃地跟路边的野草比试着「剑法」,刷刷几下,将拦路的荆棘斩断。
「今日能死在我陈济生的剑下,也算是尔等的造化——」
将这几个假想敌一一了结后,陈济生甩了甩并不存在的长发,回头催促道:「师弟,你倒是走快点儿啊!前面就是溪源村了,听老乡说那儿有口百年古井,水甜得像蜜,咱们赶紧去讨口水喝!」
跟在后面的季长风,也就是季然的爷爷,则显得沉稳许多,甚至有些过于老成。
他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药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裤脚沾满了泥点,但步伐依旧不急不缓。
「师兄,师父让咱们出来是游历采药的,不是游山玩水的。」
季长风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摘下一株路边的野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在这嬉笑打闹间,两人转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后,眼前方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溪水撞击在石头上,溅起朵朵白色的浪花。
而在那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正坐着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
她挽着裤腿,露出一双白皙的小腿,正把脚泡在清凉的溪水里,轻轻晃动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济生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呆住了,手里的「宝剑「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乖乖——这山沟沟里还能飞出金凤凰啊?」
姑娘似乎听到了动静,受惊般地回过头。
那是一张清秀得让人心颤的脸,未施粉黛,眼睛却亮得像山间的泉水,透着股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和灵气。
看到两个背着箱子的陌生男人,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慌乱地想要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穿鞋。
「哎哟!」
或许是太急了,她刚把脚抬起来,就发出一声惊呼,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栽进水里。
「小心!」
听到惊呼,陈济生这才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刚想冲过去,却见身旁一道青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季长风几乎是本能地扔下药箱,几步跨入水中。
但因为情况紧急,以那姑娘摔下去的姿势,搞不好会摔到后脑勺。
因此,季长风也顾不得思考太多,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姑娘的腰,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中。
但因为惯性太大,他没法优雅地扶住对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当做肉垫,顺势往后一倒,有了准备的他也只是摔了个屁股蹲。
「哗啦两人一起跌坐在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姑娘整个人都趴在了季长风怀里,浑身湿透,薄薄的碎花布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却美好的曲线。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姑娘惊魂未定,随即脸上涌起一股羞愤欲死的潮红。
在那个年代,虽然已经不用留辫子,但封建意识一时半会还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残余着不轻的分量。
她刚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抱着她的男人并没有看她的脸,也没有半分轻薄的意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小腿?
「别动。」
季长风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令人感到安心的信念,没有丝毫的杂念,仿佛在他的眼中完全没有男女之别,有的只是一个受伤的患者。
「有东西。」
姑娘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在她那白嫩的小腿肚子上,不知何时吸附了一只黑乎乎丶圆滚滚的大水蛭,正在贪婪地吸着血,看着格外渗人。
「呀!蚂蟥!」
姑娘吓得花容失色,眼泪都要出来了,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拍。
「别拍!越拍钻得越深!」
季长风低喝一声,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腿,防止她乱动,另一只手迅速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盐罐子。
他倒出一点盐巴,精准地撒在那只蚂蟥身上。
原本死死吸附在肉里的蚂蟥,遇到盐立刻剧烈扭动起来,没过几秒钟就缩成一团,啪嗒一声掉在了水里。
伤口处渗出了一丝殷红血迹。
季长风连衣服都顾不上拧乾,又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然后撕下一条乾净的纱布,熟练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他神情专注,眉头微皱,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棘手的病例,眼中没有丝毫杂念。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认真的眉眼。
姑娘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年轻男人,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那双虽然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原本的羞愤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只觉得心里头痒痒的,仿佛有头小鹿在里面撒欢。
她以前只在村里那几本破旧的画本里看过这种英雄救美的情节,没想到今天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而且这个「英雄」,长得真好看,像个书生,却又有本事。
她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好了。」
打好最后一个结,季长风这才抬起头。似乎才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不妥,他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连忙把她扶了起来松开手,背过身去。
「那个——伤口别沾水,这两天少走动。。」
「咳咳!」
一直在旁边看傻了眼的陈济生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姑娘身上,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气氛。
「姑娘,快披上,别着凉了!我师弟这人就这样,是个医痴,眼里只有病没有男女,不懂怜香惜玉,你别见怪啊!」
「谢丶谢谢——」
姑娘裹紧了衣服,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药箱的季长风,声音细若蚊蝇。
「姑娘,你是本地的吧?你知道溪源村在哪吗」陈济生热情地问道。
「嗯——我家就在溪源村——」
她的脸上尚还留有一丝红晕,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因为什么,她思索了一会接着道:「你们要去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说着,她还偷偷瞄了眼正在旁边脱了衣服正在拧水的季长风,眼神不自觉地在他那副好看的侧脸上停住。
作为山沟沟里长大的女孩子,平日里见到的不是些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就是那些满脸泥土丶只会对着牛屁股吆喝,一见到生人就局促得直挠后脑勺的憨厚后生。
哪见过这般俊俏的先生。
她面上虽带着几分羞赧,但在开口询问时,她心里还藏着个微小而急切的念想。
要是这两人不只是路过,而是打算在村里长住下,那该多好。
「可以吗?那就麻烦你了!」闻言,陈济生自是乐得合不拢嘴。
他还正愁没藉口跟这秀丽的姑娘多待会呢,这会哪会拒绝。
一路上,陈济生为了能跟他心中那秀丽的姑娘多聊两句,一直不停地找着话题,讲着外面山沟沟里所没有的趣事。
那姑娘在经过的事情后,虽然对他们两人没什么戒心了,但还是显得很拘谨,偶尔会回应两句,声音小小的。
而季长风一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但他总是在经过陡峭或者荆棘丛生的地方时,默默地伸出手帮她挡开树枝,或者在她脚下打滑时,不动声色地扶上一把。
这种无声的体贴,让姑娘的心里渐渐泛起了涟漪。
「你们——怎么会来这山沟沟里?」快到村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接话的依旧是陈济生。
「别看我俩这样,我们可都是郎中,刚刚我们的手艺你也见识到了。」
「是治畜牲的郎中。」季长风在旁边接着了一句。
「郎中就是郎中,既能治畜牲,那也能救人。」
陈济生对于师弟的拆台也是见怪不怪了,无所谓地笑了笑,接着说:「我们此行来溪源村就是听说你们村子后山那块里,有一种珍稀草药,所以特意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采到。」
「哦——」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在村子里住了那么久,好像也没听说后山里有什么珍稀的药草。
不过,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他们两人,反而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在回到村子里后,这姑娘去跟村长说了他们两人的事,特意交代了他们两人郎中的身份。
那个年代缺医少药,两个年轻郎中的到来,简直就是全村的大喜事。
因此,很快热情的村长便把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陈济生喊去谈话了。
夕阳下,只剩下季长风和那姑娘两个人。
在把季长风带到了村长给他们安排的空屋子后,那姑娘往门外走了几步,又突然折返了回来,站在门口,看向里面正在整理着行李的季长风。
晚霞映红了她的脸庞,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季长风的眼睛,声音清脆而羞涩:「那个——今天谢谢你。」
季长风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点点头,好似没想到她会特意感谢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应该的,医者本分。」
「我叫吴秀秀。」
姑娘突然笑了,那笑容比晚霞还要灿烂,「很高兴认识你——季大夫。」
说完,她才像是满足了一般,带着笑意一蹦一跳地离开了,只剩下季长风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而有的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第一眼的印象,往往就决定了很多事情。
在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那个不善言辞却细心温柔的年轻郎中,就这样毫无徵兆地走进了她的心里。
自从陈济生跟季长风住进了这很少有外人踏足的溪源村后,村子里比往常都要热闹了不少。
而陈济生又是个热心肠,嘴又甜,很快就跟村民们打成了一片。
他经常会帮村民们干些小活,特别是在秀秀家更是比乾的田里的老黄牛还卖力,挑水丶劈柴丶修房顶,样样在行。
「秀秀,你看这房顶,我给你修得结实吧?保证再大的雨也漏不下来!」陈济生站在房顶上,擦着汗冲下面的秀秀邀功。
「谢谢济生哥,你快下来喝口水吧。」秀秀笑着递上一碗水,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院子的角落。
那里,季长风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刚采回来的草药发呆,手里拿着笔写写画画,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秀秀咬了咬嘴唇,转身回屋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悄悄走了过去。
「长风哥,喝点汤,解暑的。」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声音轻柔。
「哦,谢谢。」
季长风头也不抬,一边喝汤一边还在翻书,嘴里嘟囔着,「这株紫苏的叶脉走向有点奇怪,药性好像比普通的要强——」
望着季长风那副认真的样子,她又不禁想起前些日子他去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王奶奶看病的那一幕。
即使他知道王奶奶家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依旧给给她看了病,不仅没收钱,还把自己兜里的乾粮留下了。
去配完药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下大雨,他为了护着那包给王奶奶抓的药,自己甚至都淋成了落汤鸡。
秀秀到今日都还记得那晚季长风说的话。
「衣服湿了,火边烤烤也就干了;可这药若是受了潮,救命的火候就差了那一分。我身子骨硬,淋点雨不碍事,但这药——它比我娇贵,因为它背后系着的是一个人命。」
秀秀收回视线,再看看房顶上正大声吆喝着什么的陈济生,心里头愈发觉得,季长风是不一样的。
陈济生像是一团火,热烈丶耀眼,能照亮一群人;但季长风更像是山间最微弱却从不熄灭的一盏油灯,安静,却能暖进她的骨子里。
秀秀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夕阳把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哪怕就这样一辈子蹲在旁边给他递药丶给他熬汤丶看他救人,似乎也是极好的。
她轻轻把那碗绿豆汤往季长风手边挪了挪,像是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要是能在村里待一辈子——该多好。
然而,天不遂人愿。
这温馨宁静的田园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村长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师兄弟二人暂住的小院,脸色惨白,急得大气都来不及喘两口:「陈大夫!季大夫!快!快去看看吧!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