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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尘围着那根指骨转了一圈，回到断面跟前，伸手在断面上按了按。
按的位置正是那处旧伤。
“我进去。”
周炎没听懂。
“进哪儿？”
“进去，从这儿进去。”
楚尘的手指在断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骨头上，发出一种很闷的声。
“从里头烧。外头烧不动它，它太厚，一层皮烧黑了，里头的纹路还活着。要烧就得到里头烧，把它的髓烧断，髓断了，脉自然就溃。”
周炎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白了。
“不行。”
“你说什么？”
“不行。”
周炎往前一步，站在断面前头，把楚尘整个人挡住了。
“骨腔里全是魔气，进去就是被它裹着烧。这东西醒了一万年，里头养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万年前的九个人都只敢在外头打，没人敢往里进。”
“他们不敢，是因为他们没有火。”
楚尘抬起手来，掌心里那点白亮了一下，米粒大的一点，在火把底下看着很小。
“他们九个人一共凑了一捧火，一捧火只够炸断一根。我这儿看着小，可从古界出来的时候，我接的是整口井。井里的火我用了大半，剩下的这些，够烧它一根髓。”
周炎站着没动，肩膀一起一伏，喘得很重。
“你拦不住我。”
楚尘把话说完。
“我下去之后，三件事，你记牢。第一件，你守在洞口，塔令插在地上，就插在断面外头三尺的地方，别挪，令牌镇得住周围的魔脉，底下的壁不受它牵，我进去才不容易被夹住。第二件，半个时辰一次，往地面上报震动，震一下是安，震两下是紧，震三下就是我在里头动手了，上边怎么定是他们的事，你只管报。”
楚尘停了一下。
“第三件，万一我没出来，你就封洞口，把方才那些石头全填进去，填满，踩实，填完了再往上，把整座山炸塌。”
周炎的嘴唇动了动。
“炸塌？”
“炸塌。炸完就没人知道底下有什么，也没人能下去。你在上头，炸不炸跟我没关系了。”
溶洞里静了一阵。火把烧到了半截，火苗矮下去一点，周炎的脸在火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他站在楚尘面前，两只手在身侧攥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盟主，我跟你一块进。”
“你进不去。那口子只有半指宽，里头能撑开多少，我不知道，你进去挤不开身，我连火都举不起来。”
周炎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断面外头三尺的地方，把那半块令牌插进石缝里，插得很深，插进去以后用手掌拍了两下，拍实了。
塔令一插下去，周围的墙上那些纹路就淡了一层。原先那些一道压着一道的暗金线，此刻慢慢往两边退，退到离令牌三尺开外，还在往后退。
“你看着，它在躲这个。”
楚尘说。
同一时刻，青石集外围。
风无痕站在南边那道土坡上，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雪地上那一圈灰印。圈画完了，整整一圈，从东边过来，过南边，到西边，再绕回北边，首尾接上，严丝合缝。
“将军，那圈是什么？”
“是它划的道。圈里是它要吃的，圈外它一时不去。”
站在旁边的人脸上都没血色。
“那咱们怎么办？”
“钉桩。”
风无痕从土坡上下来，走到雪地上，用脚在那圈灰印里头量了量，量出三丈的距离，用靴尖在雪上划了一道。
“沿着这一圈往里三尺，钉桩，三丈一根，钉满一圈。桩头浸过镇魔符，桩身打进去两丈深，打进冻土里。这一圈多少里，你算。”
那人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阵。
“将军，一圈下来得两百多根。”
“就钉两百多根。桩与桩之间拉链，链子上也浸符，拉成一整圈。钉的时候手脚要快，别停，谁停谁挨罚。”
“钉完了呢？”
“钉完了，人就站在桩里头。圈是它的，桩是我们的。”
血骨老祖是被人用板车推到西线的。他身上缠着布，布底下是那掌留下的伤，坐不起来，只能斜靠着，靠在车帮上。他到了地方，先让人把地火队的人叫来，指着一处说西边这段桩子钉得慢，催了一句。
火云在北线，北线的雪厚，冻土比别处硬。他亲自抄起铁锤，砸第一根桩子的时候，锤头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甩了甩手接着砸。
两百多根桩子，从天亮钉到天黑。
钉到一半的时候，北边那两个影子动了。它们从原来的位置起身，朝钉桩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得慢，一步一尺，走到离桩子还有半里的地方，站住了。
风无痕在土坡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手按在刀柄上，没有下令。
那两个影子站了大约一个时辰，又退回去了。
“它们没靠近。”
旁边的人小声说。
“嗯。”
风无痕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手心里全是汗。
“它们在等桩钉完。”
“等钉完？”
“钉完了，它们再看这圈结实不结实。”
地下，溶洞。
楚尘把外袍的领口掖了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了两声，他皱着眉忍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手伸到断面跟前，掌心那点火亮起来，火光照进那道黑腔，照见里头是空的，一道不宽的缝，往里去。
“我进去了。”
“盟主。”
“嗯？”
周炎站在令牌边上，半张脸全是灰，另半张包着布。
“我在这儿等着。”
楚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侧着身子，先把一条胳膊伸进去，接着是肩膀，肩膀挤过断面的时候蹭了一下，蹭得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这才钻了进去。
断面的口子在他身后。
他往前爬了几步，脚下的骨面不平，一脚高一脚低，他扶着两边的骨壁往前走。骨壁是凉的，凉得厉害，隔着一层衣裳，凉气一直往骨头里走。
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背后的断面嗡地一震。
不是先前那种颤，也不是刚才那种抖，是一种很闷的震，从骨头深处传上来，把整根指骨都带着颤了一下。
楚尘回过头，看见断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线动了。先前被他按过的那处旧伤，乱纹本来拧成一团，此刻那些线一根一根地伸开，往断面当中聚，聚到一处，挨在一起，慢慢地蠕动，像是要把那道口子合上。
“合？”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口子没有合上，但它确实在动。
楚尘把手掌抬起来，掌心那点火亮着。
“那就看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