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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火烧地里的残兵
卡普里—34星系的内圈很安静。
日蚀级在星系边缘脱出超空间之后，韩素就把所有主动探测系统切换到了最低功率。
被动传感器阵列在完全静默的条件下工作，接收到的信号少得可怜。
一颗G型主序星，四颗岩质行星，两条稀薄的小行星带，没有任何人造信号源，没有引擎尾迹，没有通讯噪音。
星光联邦似乎根本没有在这里部署任何常驻兵力。
但齐修不敢赌。
从鹿原星那边看，星光联邦很擅长把整颗行星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
表面越是安静，地下可能越是热闹。
「不能贸然靠近任何行星。」齐修站在舰桥的全息舷窗前，看着远处那四颗在黑暗中缓慢旋转的岩质天体。
诺恩给出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沙漠在日落的时候会变成整片橘红色，像火在烧。
韩素把这句话拆解成了几个可量化的参数。
「沙漠，意味着行星表面有大规模沙化地貌。」
她一边说，一边把四颗行星的基础光谱数据调到了主屏幕上。
「日落时变橘红色，涉及大气散射模型，行星大气成分丶厚度丶悬浮颗粒密度，都会影响日落时的色偏。」
「橘红色说明大气中存在较高浓度的气溶胶颗粒，光程足够长时蓝光被散射殆尽，剩下红橙波段。」
「像火在烧，说明不是均匀的橘红色渐变。」
「这可能来自于沙漠地形本身的光影变化，沙丘在低角度光照下产生的明暗交替，也可能是大气中某些特殊颗粒在特定温度下产生的光化学反应。」
韩素把四个行星逐一排除。
第一颗太近，表面温度比最高适宜生存温度还要高，不可能有人类据点。
第三颗是气态巨行星的卫星，不可能有沙漠存在。
第四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壳，赤道地区有液态甲烷湖泊，与沙漠毫无关联O
只剩下第二颗。
行星编号卡普里—34—b，体积约为标准类地行星的零点九倍，自转周期二十一个小时，轴倾角适中，有完整的大气层。
韩素把行星表面高解析度被动成像投射到屏幕上。
「北半球中纬度地区有一片面积约两千万平方公里的沙漠，沙丘类型以线性沙丘和新月形沙丘为主，沙粒成分含铁量较高，呈现偏红的色调。」
「按照这颗行星的大气成分和沙尘含量，日落时段到达地表光的只剩下橙红色波段。」
「再加上沙丘本身的投影和含铁沙粒的反光特性，整片沙漠会在日落时呈现出类似于火焰蔓延的视觉效果。」
齐修看着屏幕上那片被模拟日落渲染成橘红色的沙漠，点了点头。
韩素把几个次级参数叠加到地图上：「走私据点需要隐蔽，但不能离资源太远。」
「他们需要水，需要可以开采的矿物做基础维护，需要与外界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但信号又不能强到被远距离探测捕捉。」
「所以，据点不可能在沙漠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也不可能在沙漠边缘靠近山脉的地方，那里太容易被轨道扫描发现。」
她在地图上画出了两条狭长的带状区域。
「最可能的选址，是在沙漠边缘向内部过渡的半乾旱地带，有地下水脉经过，地质稳定，地势有自然遮挡。」
韩素把这两条带状区域用红色边框圈了出来。
「北侧这一条，靠近一片古湖床遗迹，地下水脉的被动遥感信号相对较强，风蚀地貌密集，有大量自然岩柱和峡谷，适合隐藏。」
「西侧这一条，靠近一条仍在活动的深断裂带，地热资源丰富，但地质活动不稳定，建造和维持难度更大。」
齐修盯着那两条红色边框看了片刻。
「两边都派人下去，各派一架舰载机，低空目视搜索，不主动开启扫描，只用被动光学和红外。」
两架经过隐身改装的侦察型舰载机从日蚀级的侧舷发射口滑出，朝卡普里—34
—b的大气层内滑翔而去。
北线战机负责北侧半乾旱带，驾驶员是一个年轻的少尉，名字在任务记录上写着白屿。
他在进入大气层之后把战机高度压到了距离地表不足两百米的超低空，迎着日落方向飞行。
机舱外的沙漠正在变色。
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了地平线以下，残存的阳光贴着沙丘的脊线横扫过来。
每一道沙丘的迎风面都被烧成了亮橘色，背风面则是接近黑色的深红。
整片沙漠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光影交错，沙脊蜿蜒，真的像是一片在缓慢燃烧的火海。
白屿没有心思看风景。
他按照任务简报里给出的搜索参数，把战机沿着古湖床遗迹的边缘做之字形巡航。
机腹下的高解析度光学阵列持续拍摄地表图像，回传到战舰进行地形特徵比对。
西线战机在同一时间进入了深断裂带的空域，驾驶员叫沈渡，比白屿年长几岁。
他把战机稳在裂谷上方的气流里，用侧扫光学设备沿着断裂带的崖壁逐段搜索。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两侧岩壁在日落余光里呈现出暗紫色的层次。
谷底有地热蒸汽从裂缝里升上来，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水雾，把视线搅得模糊不清。
沈渡在雾气里穿行，把光学阵列的焦距调到最大，一段一段地扫过裂谷底部。
白屿在北线的古湖床遗址附近先发现了东西。
古湖床边缘有一片被风化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平整地面。
地面的轮廓太过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把战机悬停在半空中，用光学阵列做了高倍放大。
地面上有极淡的矩形印记，边缘有被高温灼烧过的暗色残留。
那是飞船起落架在反覆起降中烧出来的痕迹。
白屿把坐标上传到了日蚀级，同时打开了加密通讯频道。
「北线发现疑似飞船起降痕迹，坐标已上传，没有发现飞船本身，没有发现地面建筑入口。」
紧接着，沈渡在西线裂谷深处找到了人造结构。
裂谷底部的一处岩壁上，有一扇被切割得极其规整的通风口。
通风口的格栅用的是和岩壁颜色完全一致的伪装涂料，但在红外波段下，格栅内部有微弱的热量向外泄漏。
他把通风口的坐标也上传了。
「西线裂谷发现伪装通风口，有人造热源泄漏，疑似地下设施。」
齐修把两个坐标放在同一张地图上对比。
北线的起降痕迹和西线的通风口，直线距离不到三十公里，中间隔着一片风蚀岩柱群。
「就是这里。」他做出了判断，「进出通道分开设置，起降平台在地表，据点本体藏在地下。」
与此同时，在那片风蚀岩柱群下方两百一十米深处。
晴海星区第三巡航舰队的幸存者们正在度过他们挤进这个据点之后的第三十七个标准日。
据点本身是为十五个人的生活设计的。
地下三层，最上层是生活区。
包括一个集体宿舍丶一个公共活动室丶一个医疗隔间和一个只能同时容纳三个人使用的淋浴间。
中层是物资区，储存着足够十五个人吃两年的压缩口粮丶循环水处理设备丶
空气净化系统的备用滤芯，以及一个小型军械库。
最下层是机库和动力核心，机库的空间设计可停放两艘小型飞船，动力核心是一座标准的军用聚变反应堆，燃料棒还能撑二十年。
但现在这个据点里塞了五十多个人。
三层楼每一层的地板上都铺着临时睡垫，走廊里堆满了从坠毁舰队里捡的物资箱。
空气净化系统不停超负荷运转，循环水的味道已经差到了让人皱眉的程度，但没有人在抱怨。
因为他们还活着。
锺逸轩从生活区走进中层物资区。
他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肩膀上的海军中校军衔在昏暗的应急照明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是这五十多个人里军衔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完整的指挥链幸存者。
舰队主力在遭遇星光联邦伏击之后，他带着第七快速反应中队残存的舰船拼死突围，最终只有他的三艘截击艇成功脱离了包围圈。
最后，他靠着走私航线上的坐标指引，摸到了这个据点。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其他逃散的舰船找过来，到目前为止，据点里一共聚集了五十三个人。
为了防止星光联邦的追踪，所有幸存者都让自己的战机和飞船在自动模式下飞离了这颗行星。
现在最下层的机库里只停着两艘小型穿梭机。
它们是据点本身的配置，没有武装，速度不快，只足够短途运输。
锺逸轩走到物资区的尽头，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年轻人不是他的部下，是一艘被击沉的驱逐舰上的后勤官，军衔少尉，名字叫程远。
「锺中校。」程远站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锺逸轩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远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轨道上没有固定驻留的舰船，我们有两艘穿梭机，分批走，一次走五个，十趟就能把所有人运出去。」
「运到哪里？」锺逸轩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程远闭上嘴。
「星光联邦在舰队坠毁之后，占领了晴海星区的大部分军事节点。」锺逸轩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通讯在最后收到的命令只有四个字，就地隐蔽。」
「东域总理府那边的反攻不会那么快，但一定会来。」他把视线从程远脸上移开，扫过周围几个也在听着他们对话的士兵。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这里目前是安全的。」
程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开口。
锺逸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往上层走。
然后，负责监控外界被动传感器阵列的通讯兵从生活区的岗位上站了起来，声音穿过狭窄的楼梯井传到了锺逸轩耳朵里。
「中校！地表传感器捕捉到两个战机信号！不是星光联邦的敌对识别码，但也不是我们晴海星区的战机编码！」
锺逸轩的脚步停住了。
整个地下据点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把目光集中到锺逸轩身上。
不是星光联邦的。
也不是晴海星区的。
在这片已经被星光联邦封锁的沦陷区里，出现了第三方。
锺逸轩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几个推演。
一架战机不可能单独飞到卡普里—34，它背后一定有母舰。
母舰能深入沦陷区而没有被发现，说明它具备一定的隐身或高速突破能力。
这架战机极大概率是帝国方面的。
「联系他们。」锺逸轩下了决心，「用明码广播，表明我们是第六人类帝国海军幸存者，申请接触。」
通讯兵愣了一下：「中校，万一是星光联邦的诱饵怎么办？」
「如果是诱饵，那他们就已经发现我们了。」
「他们战机的扫描精度足够定位到我们的通风口。」锺逸轩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攻击，就说明他们有沟通的意愿，赌一把。」
通讯兵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明码广播的发送键。
明码广播发送出去之后，回应就来了。
简短的文字指令，附了一个高轨道上的汇合坐标。
「请贵方人员自行驾船前来该坐标汇合。」
「我方将在航线附近执行安全监控，任何偏离指定航线丶开启武器系统丶或发射通讯信号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敌对行动并被立即击坠。
对方的规矩定得很死，不像是普通商船或走私船队。
锺逸轩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绝对不是星光联邦的人。
星光联邦对帝国残兵的态度是直接歼灭，不会费工夫搞什么汇合。
「准备出发。」锺逸轩把自己的制服领口整理了一下，「第一批，我带四个人上穿梭机。」
机库在最下层。
一道厚重的伪装岩板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滑开，细密的砂石从板缝间簌簌落下。
一条倾斜向上的起飞通道从地下延伸到岩柱群外侧一处隐蔽的谷地里。
穿梭机从通道里缓缓升起，推进器在离地之后喷出淡蓝色的火焰。
机身在空中做了一个小角度偏转，朝着高轨道汇合坐标的方向攀升。
穿梭机穿过行星大气层，进入高轨道。
然后，他们看到了拦截机。
那些战机的外形和帝国现役的任何一个型号都对不上号。
穿梭机在拦截机编队的护送下，滑进了日蚀级超级歼星舰侧舷的机库入口。
机库内部的灯光很亮，亮到锺逸轩不得不眯了一下眼睛才能看清里面的全貌O
机库的规模远超他的预期。
一万七千米的舰体内部，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更多他从未见过的战机型号。
地勤人员在各型战机之间穿梭忙碌，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慌乱。
穿梭机在指定的停泊平台上停稳，舱门打开。
锺逸轩走下来，脚踩在日蚀级机库的合金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抬起头，看见平台正前方站着一个年轻人。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深灰色便服，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
年轻人身后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女性军官，肩上的军衔标识同样没见过。
齐修走上前一步，还没开口，锺逸轩已经立正，抬手，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帝国海军军礼。
「晴海星区第三巡航舰队第七快速反应中队指挥官，海军中校锺逸轩，携所属幸存官兵，请求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