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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江波把车停在老浮桥拆迁区的入口,熄了火。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是野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来的。天还是灰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手指,照在湿漉漉的废墟上,亮得刺眼。那些光落在水洼里,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推土机还停在那儿,锈迹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打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花。履带陷在泥里,生了锈,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死去的巨兽。那间屋子还在,歪歪扭扭地立着,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着鱼,笑得诡异。年画被雨水浸得发胀,颜色洇开来,胖娃娃的脸变形了,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江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它的爪子踩在湿泥上,留下一个个小坑,泥水从爪缝里挤出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它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东闻闻西嗅嗅,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也竖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江波站在那间屋子前,看了很久。墙上的裂缝比以前更宽了,砖缝里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门框歪了,门板也朽了,上面还有去年贴春联留下的浆糊痕迹,红纸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块一块的褐色印记。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先生住在江边。他一直都在。」哪条江?长江?青弋江?还是别的江?先生是谁?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说话很慢丶眼神很冷的人?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人?他住在江边,哪条江?长江从江城穿过,青弋江从老浮桥流过,还有漳河,还有水阳江。哪条江才是他的江?
他转身,往江边走。脚下是碎石子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积了水,有的地方是烂泥。汤圆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又往前跑。江边很安静,只有江水哗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像心跳。风停了,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云在水里走,很慢,很慢。远处有一条渔船,慢悠悠地划过来,船上的老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桨划进水里,又抬起来,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来,把云的倒影打碎了。
江波站在江边,看着那片江水。江水缓缓流着,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那些消失在江水里的证据,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失踪的人。他们都死在这条江里,或者被这条江吞没了。先生也住在这条江边。他住在哪里?那间屋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汤圆突然叫起来,冲着江边的一堆废墟。那堆废墟是几间房子的地基,砖头瓦砾堆在一起,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江波走过去,拨开杂草。草叶子很锋利,划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废墟后面,有一条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被荒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路面上铺着碎石头,石头缝里也长了草,但草被踩过,倒伏在地上,说明最近有人走过。
小路通向江边,通向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沿着小路走,汤圆在前面跑着,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小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草和碎石,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发。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江边有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间,屋顶是茅草的,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墙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填着黄泥,有的地方泥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
江波站在小屋前,看了很久。这间小屋,他从来没来过,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它藏在废墟后面,藏在荒草和柳树后面,藏在所有人的视线外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推开门,嘎吱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江边格外刺耳。汤圆跟在他脚边,也进去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窗户上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塑料布已经发黄变脆,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木头做的,很旧,但很结实。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是军队的叠法。桌上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一个水杯,搪瓷的,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上,是旧版的《道德经》,纸张发黄,边角卷曲。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江波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但那背影,那站姿,那微微佝偻的背,和他在铁盒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先生。这是先生。他住在这里。他一直住在这里。在老浮桥,在那间屋子旁边,在江边。他住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着那些女人失踪,看着他爸死,看着阿珍被杀。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看着这座城,看着所有人。他像一尊雕像,一个幽灵,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