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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走的那天，是三月三。他的生日。他等到了这一天。
他吃了秀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三个。他吃不下了，老了，胃口不好了。他看着江波，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是记了太多名字的人才会有的，是说了太多对不起的人才会有的。
江波跪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摸着江波的头。他的手很瘦，很凉，皮包骨头。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青筋暴起。他摸得很慢，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记住什么。
「小江，你和你爸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和你父亲一样。你查案子的样子，也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您别说了。您歇歇。您说太多了，累了。您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在这里，不走。您醒了，我还在。」
先生摇头。「不睡了。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我要再看看你，再看看小雅，再看看那盏灯。它陪了我那么多年，我不能不看它一眼就走。」
他转过头，看着那盏煤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灯罩上落了灰，光线有些朦胧。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
「它亮了多少年了？三十多年了。我住进来那天，它就开始亮。我写那些名字，它陪着我。我说那些对不起，它也陪着我。我老了，它还在。它不会老。你们要常来，给它添油。不要让灭了。」
刘雅的眼泪流下来。「先生，我们会的。我们每周都来。给您添油，擦灯罩。不会让它灭的。您放心。」
先生点头。「好。你们好。你们好好的。我放心了。那盏灯，交给你们了。那些名字，也交给你们了。那些对不起，也交给你们了。你们替我记得。替我说。我累了。我要去找一舟了。他等了我那么多年，他等急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那片废墟，那条江。夕阳照在江面上，一片金红。风吹过来，芦苇丛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呼唤。
「一舟，我来了。等了我那么多年，等急了吧？我来了。我们喝酒，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媳妇包的。好吃。」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呼吸停了。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江波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刘雅哭出了声。她抱着江波，浑身发抖。风吹过来，很冷。那盏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没有灭。它不会灭。它还会亮很多年。
江波跪了很久，腿麻了。刘雅扶他起来。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卷曲，露出里面的灰纸板。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先生写的最后一行字：三月三，生日。小江和小雅来了。带了饺子。好吃。一舟，我来了。他在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弯弯的，像月牙。
江波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他走到床边，把先生的身子放平，盖好被子。被子是旧的，棉花硬邦邦的，但洗得很乾净。他把被角掖好，站直了。
「先生，您走好。去找我爸。他等了好久。他见到您，会高兴的。他会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您画的那个笑脸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刘雅。「走吧。让先生安静。他累了。他写不动了。他该歇歇了。」
刘雅扶着他，走出小屋。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它还在亮着，昏黄的，暖暖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灯罩。玻璃是热的，烫手。他缩回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汤圆，先生走了。去找你和你爷爷了。你在那边，要听他的话。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你跑慢点，等等他。」
风吹过来，芦苇丛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汤圆在答应。
他把门关好，但留了一条缝，透气。他知道，那盏灯需要空气。他不能让它灭了。
从老浮桥回来，天已经黑了。秀英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本子。她看见江波进门，站起来。
「先生呢？他吃了没有？饺子够不够？他爱吃我包的饺子，我多包了些。你们带去了吗？」
江波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纸。「妈，先生走了。他去找我爸了。他去找秀兰了。他去找那些死去的人了。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她抱着江波，抱得很紧。「他走了。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等到了那些名字被记完，等到了那些对不起被说完。他可以走了。他去找一舟了。一舟等了他那么多年。他该去了。一舟见到他，会高兴的。一舟会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