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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湖山庄在风雪中显露出轮廓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它看起来有多坚固,而是因为它终于出现了。在暴风雪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能见度不到十米,脚下的雪从脚踝没到小腿,从小腿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有人已经摔倒了,有人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有人在低声咒骂。没有人停下,停下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山庄是木制的,两层,灰褐色的外墙被雪覆盖了大半,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它蹲在半山腰的松林边缘,像一头蛰伏在雪地里的丶等待猎物自己走进嘴里的猛兽。管理员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走进去,在门边的墙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电闸。灯亮了,不是日光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昏黄的,照着积满灰尘的地板和落满蜘蛛网的墙角。
「进来吧,把身上的雪拍乾净再进门,不然地板会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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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站在门边,等所有人都进来了,把门关上。门很厚,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突然变小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安静了,但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安静,是那种让人意识到自己和外界隔绝了的丶心会往下沉的安静。
「这里是夏季徒步路线的补给站,冬天不开放。但有物资,有壁炉,有能过夜的房间。条件简陋,比在外面强。」
没人反驳。管理员从门后拿下钥匙串,开始分配房间。山庄不大,二楼有五间客房,一楼是大厅丶厨房和储物间。五间客房,十个人,两人一间。艾瑞克和卢卡斯一间,伊莲娜和汉娜一间,马格努斯和克拉拉一间,弗雷迪克和维克多一间,秦墨和沈牧之一间。没人问为什么这样分,也没人提出异议。拿到钥匙的人各自上楼,去看自己的房间。
秦墨和沈牧之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被雪压弯的松枝和灰白色的天空。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秦墨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那片还在不停往下落的雪。
沈牧之把背包放在另一张床上,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看着门框上那道裂缝,伸出手指摸了摸。裂缝很深,从门框的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管理员在一楼大厅等他们。人都下来了,他站在壁炉前,面前是一张铺开的物资清单。
「发电机在地下室,油够撑三天。壁炉的柴在储物间,省着用,不知道要待多久。厨房有罐头和乾粮,有水,但省着喝。手电筒丶蜡烛丶火柴在储物间的架子上,用完了自己去拿。还有——」
他顿了一下。
「外面那间小屋子是厕所,没有水冲。将就一下。」
有人笑了,有人没笑。
「你呢?」艾瑞克问。
「我下山找救援。缆车停了,路也断了,我走过去。最慢明天下午,救援就能到。」
艾瑞克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人多了反而慢。」
弗雷迪克开口了。「我跟你去。」
管理员摇了摇头。「你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我一个人更快。」
弗雷迪克还想说什么,管理员摆了摆手,拿起了靠在门边的雪杖,检查了一下绑腿和手套的松紧。
「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去。雪崩随时可能发生,出去就回不来了。」
门开了。冷风裹着雪粉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几下。管理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像一滴墨水落进了牛奶里。门关上了。安静了。
沈牧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雪已经快到窗台了。秦墨站在他旁边,靠着墙。
「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沈牧之转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乌鸦嘴了?」
秦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雪水浸透丶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脚,把它从靴子里拔出来,袜子湿透了,拧出水来,滴在地板上。沈牧之也把靴子脱了,袜子湿了,但没有拧,让它湿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你觉得救援明天能到吗?」秦墨问。
「不知道。但管理员说能到,就当能到。」
秦墨没有再问,把湿袜子挂在暖气片上。暖气片不热,只是温的。他把袜子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贴着那片温热的铁皮。它不会干,至少不会那么快干。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时间等它干,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等它乾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下山的路上,也许等它乾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了。
楼下的壁炉已经点着了,是卢卡斯点的。他用的是储物间的乾柴和壁炉旁边那盒受潮的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名。火焰从乾柴的缝隙里窜出来,橘红色的,把整个大厅照得忽明忽暗。众人围坐在壁炉旁,有人在烤手,有人在烤袜子,有人在发呆。
「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弗雷迪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壁炉旁,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在这种地方,不知道要待多久,互相认识一下,没坏处。」
没人反对。他先说了自己的名字,弗雷迪克,退休军人,来滑雪是为了锻炼身体。卢卡斯是登山向导,这片雪场的路线就是他参与勘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伊莲娜是外科医生。她说「外科医生」那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回答一个她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丶不想再回答的问题。汉娜是摄影师,来拍雪景的。她说完举起相机,对着壁炉拍了一张,火光在镜头里跳了一下。艾瑞克是退休警官,他说「退休」那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好像在暗示什么。维克多是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历史,现在终于有时间到处走走了。马格努斯是商人,做进出口贸易的。他说的时候看了一眼秦墨,秦墨没有看他。克拉拉是大学讲师,教的是艺术史。沈牧之注意到她说「艺术史」的时候,马格努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秦墨说自己是档案管理员。沈牧之说自己是律师。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解释。
壁炉里的火小了一些,卢卡斯添了一块柴,又旺了。没有人再说话了。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像一盏盏快要灭了的丶还在挣扎的灯。它们不会灭,至少今晚不会。
夜渐深了。沈牧之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他不知道那个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房子刚建好的时候就有了。也许是在某次地震中裂开的,也许是在某年冬天被积雪压出来的。它就在那里,不会自己愈合,也没有人去补。它像这个山庄里所有被遗忘的东西一样,被留在这里,等时间把它变得更长丶更深丶更触目惊心。
秦墨在那张背对窗户的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他没有睡着,他知道。沈牧之也没有睡着。
「沈牧之。」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该来这里?」
沈牧之想了很久,久到秦墨以为他睡着了。
「不会。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风也还在吹。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那片已经没过窗台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在他们都已经被埋进这片雪里的时候,它还在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把那盏灯的光挡在外面,把它和自己隔开。光太亮了,夜太长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