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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体仁捧着卷宗,缓步上殿。</P>
“臣,礼部尚书温体仁,奉旨查办张家口边贸通敌一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案情已查实,请陛下御览。”</P>
王承恩接过卷宗,呈了上去。</P>
崇祯却没有看,只淡淡道:“不必呈朕了。温尚书,你当着满朝文武,念。”</P>
“是。”</P>
温体仁翻开卷宗。</P>
“顺天府粮商王崇文,假借为九边供军粮之名,历年虚报军粮。所报之粮,真入边军粮仓者,不足三成。”</P>
“其余七成,经张家口,出宣府边墙,转运草原,售予建奴。”</P>
“宣府副总兵李茂春,负责沿途放行护送。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周道明、员外郎钱守业,负责做平虚账。”</P>
“前宣府总督沈棨,在朝中做背书。”</P>
每念一个名字,殿内就有一个人,身子猛地一颤。</P>
那几个方才还跳得最欢、咬定卢象升通敌的官员,此刻脸色已是一片惨白。人群里,周道明、钱守业腿一软,几乎瘫倒。</P>
可即便如此……</P>
“陛下,这是构陷!”</P>
钱守业被逼到了绝路,索性梗着脖子嘶喊起来。</P>
“臣经手军粮调拨,一笔一笔皆有账册可查!温体仁与卢象升沆瀣一气,要害死忠良,故意罗织罪名,污蔑下官!”</P>
“对,这是屈打成招!”</P>
“沈棨的供词做不得数,谁知道,是不是严刑逼出来的!”</P>
那帮人见还有一线生机,竟又抱起团来,反咬一口。</P>
殿内再度乱作一团。</P>
崇祯端坐着,看着这群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垂死狡辩的人,心里只觉得可笑。</P>
嘴硬。到了这会儿,还嘴硬。</P>
行,朕陪你们玩到底。</P>
“账册可查?”崇祯淡淡开口,“好。温尚书,把王崇文带上来。”</P>
殿门一开,顺天府“大善人”王崇文,被锁链锁着,押了上来。</P>
他这些日子被东厂盯着,早已惶惶不可终日。可一进这皇极殿,看见满朝文武,看见那几个还在帮腔的“自己人”,心里竟又升起一丝侥幸。</P>
只要大家咬死了不认——</P>
法不责众。</P>
“王崇文,”崇祯居高临下,“你历年走私军粮,出关资敌,可认?”</P>
“冤枉啊陛下!”王崇文扑通跪倒,涕泪横流,“草民世代经商,本本分分给朝廷供粮,从无二心!什么资敌,草民闻所未闻啊!”</P>
“草民的货全都如数送进了边军粮仓,沿途皆有关防文书为证!陛下明鉴啊!”</P>
好家伙。</P>
崇祯差点笑出声。</P>
这王崇文,不愧是顺天府数一数二的奸商,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P>
那帮官员一见王崇文死咬着不认,顿时又来了精神。</P>
“陛下,您看!王崇文自己都说没有此事!”</P>
“分明是沈棨受刑不过,胡乱攀咬!”</P>
“恳请陛下明察,勿冤好人啊!”</P>
这群人竟又七嘴八舌,围攻起来。</P>
孙承宗气得须发皆张,毕自严更是指着王崇文,手都在抖。</P>
许誉卿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P>
他看着王崇文那副信誓旦旦、矢口否认的模样,又看看那几个死保王崇文的官员,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P>
可人证物证,似乎都被对方一口咬死了……</P>
难道,真是误会一场?</P>
就连许誉卿,都有了一丝动摇。</P>
这正是这群人要的。</P>
只要把水搅浑,只要所有人都死不认账,这案子就成了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P>
皇帝总不能把满朝的官都杀了。</P>
殿内狡辩声、质疑声又一次甚嚣尘上。</P>
崇祯静静地听着。</P>
听着王崇文信誓旦旦地喊冤,听着那帮人众口一词地搅浑水。</P>
火候,到了。</P>
他缓缓站起身。</P>
那一个动作,让喧闹的大殿渐渐静了下来。</P>
“王崇文,”崇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说你的货全都送进了边军的粮仓,你说你本本分分从无二心,你说这通敌资敌你闻所未闻。”</P>
王崇文把头磕得邦邦响:“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P>
“好。”崇祯忽然笑了。</P>
那笑容,让王崇文莫名地心头一寒。</P>
“朕再给你最后一个认罪的机会。现在认,朕还能留你一个全尸。”</P>
“草民无罪可认啊,陛下!”王崇文梗着脖子,还在硬撑。</P>
“是吗。”</P>
崇祯不再看他,转向温体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P>
“带证人。”</P>
殿门缓缓打开。</P>
一个人被带了上来。</P>
正是那个在临清城外的酒楼里,喝得酩酊大醉、把走私去草原的底一股脑全抖了出来的——德丰号的孙掌柜。</P>
王崇文一看见孙掌柜,心中却不紧张,他知道孙掌柜绝不会反水。</P>
“孙掌柜。”崇祯的声音响起,“你抬起头来,看看朕。”</P>
孙掌柜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头。</P>
当他的目光触及御座上那张脸的刹那……</P>
“嗬……”</P>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发出一声荒腔走板的怪叫。</P>
他的脸瞬间血色全无,比殿外的雪还要白。</P>
这张脸……</P>
是那天在临清城外的酒楼里,跟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那个也“想做买卖、想往草原送货”的富商!</P>
那个被他拍着肩膀叫“老弟”、被他亲口许诺要带去见“王老爷”的富商!</P>
他竟然是当今天子!</P>
那天自己喝高了,那些话……走私,草原,打通关节,有多少送多少……</P>
自己竟然一五一十,全都亲口说给了皇帝听!</P>
“不……不……”</P>
孙掌柜浑身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P>
“你认得朕?”崇祯居高临下,似笑非笑。</P>
“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啊!”</P>
孙掌柜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P>
“德丰号走私军粮、出关资敌,全是王老爷主谋!那七成军粮,全都卖去了草原,接货的,是建奴的人!桩桩件件草民都认,求陛下饶命啊——!”</P>
整座大殿,仿佛被这番话劈成了两半。</P>
王崇文如遭雷击,人都傻了,直挺挺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P>
他做梦也想不到,让他万劫不复的,竟是他自己手下那个被皇帝在酒楼里套了话的蠢货掌柜。</P>
而那几个方才还信誓旦旦、死保王崇文、围攻卢象升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股战战。</P>
他们精心搅起来的那盆浑水,被皇帝这一个从天而降的证人,一瞬间搅得底儿掉。</P>
原来皇帝根本不是今日才知道。</P>
原来早在几个月前,皇帝就已经亲自把这条线的底摸得一清二楚。</P>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一群在天子眼皮底下蹦跶的跳梁小丑。</P>
许誉卿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柱子。</P>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P>
他全明白了。</P>
他拼了命要按法度押回京的李茂春,他差一点就要保下的这桩“冤案”,竟是一张通敌叛国的血网。</P>
而他这一身为理较真的清正刚直,竟险些成了这群国贼的刀与盾。</P>
“陛下!”</P>
许誉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P>
“老臣有眼无珠,老臣糊涂啊!”</P>
崇祯缓缓扫过这满殿的惊惶与崩溃。</P>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片洞悉一切之后的冰冷。</P>
戏,看够了。</P>
可他还在等。</P>
等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P>
王崇文,沈棨,李茂春,都还不够。</P>
崇祯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满殿瘫软的群臣,望向殿门之外那风雪弥漫的宫墙深处。</P>
那个真正扯着所有线头的人,那个此刻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的——</P>
监军太监,高起潜。</P>
“温尚书。”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还有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