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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投影的光芒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闪动。
林洛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停留在半空中的画面上。
恐龙星球的黑夜漫长而狂野。
远处的火山口不断喷吐出暗红色的岩浆。
岩浆顺着山体往下流淌，像一条条发光的红色河流，点燃了山脚下大片的蕨类植物森林。
火焰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几头体型巨大的雷龙在火光边缘缓慢走动。
它们长长的脖子高高抬起，扯下高处没有被火焰波及的树叶。
粗壮的四肢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次落脚都扬起一阵水花和泥浆。
监控站的收音设备把星球表面的声音实时传回办公室。
树木燃烧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雷龙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平原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林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终端上划动了一下。
恐龙星球的投影缩小，移到办公桌的左侧。
右侧亮起一块新的虚拟屏幕，上面显示着联盟最新的综合数据报表。
林洛看着屏幕上的折线图和柱状图。
代表资源储备的蓝色柱状图高高耸立，几乎顶到了屏幕边缘。
钛金矿、能量结晶、稀有金属、高分子材料，各个后勤仓库的存货都在溢出。
深空探索舰队每天都在传回新的坐标，工程舰队跟进开采，资源像流水一样运回新地球。
相比之下，代表人口数量的绿色折线图却显得十分平缓。
生育率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没有出现爆发式增长。
克隆技术和基因培育虽然成熟，但联盟严格控制着使用比例，避免引发社会结构问题。
林洛关掉数据报表。
联盟现在的状态很好。发展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地盘足够大，资源足够多。
不需要再像刚建立时那样，拼命往外扩张，抢夺每一块能用的矿石。
人口跟不上扩张的速度，很多新开发的星球上只有自动化的机械在运转，看不到几个人影。
不需要那么紧迫。
步子迈得太快，容易脱节。
稍微慢一点，让人口数量慢慢涨上来，让文化和生活方式沉淀下来，不是一件坏事。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工作重心可以转移了。
不需要再制定那些激进的军事打击计划和星际拓荒指令。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管理一下各个星球的日常事务，批复一些常规的开发报告。
维持现状，稳步前进。
林洛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左侧那颗还在燃烧的恐龙星球。
办公室的金属门发出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随后往两侧滑开。
林洛没有回头，门禁系统没有发出警报，说明进来的是拥有最高权限的人。
沉稳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娜塔莎走进办公室。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肌肉线条。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风衣，衣角随着走动往后飘起。金色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银色金属恒温箱。
“还在看你那些爬行动物？”娜塔莎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恒温箱放在桌面上。
恒温箱非常重，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林洛坐直身体，看着桌上的大箱子。
“刚处理完文件，随便看看。”林洛指着箱子，“这是什么？新式武器的测试样品？”
“食物。”娜塔莎伸手按下恒温箱顶部的圆形按钮。
箱子发出“嗤”的一声排气声，内部的压力释放，金属盖子自动往上弹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飘了出来，盖过了办公室里原本的冷冽空气。
林洛挑起眉毛，站起身，往箱子里看去。
恒温箱内部被分成了三层。
娜塔莎卷起风衣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伤疤。
她双手端起最上面的一层托盘，放在办公桌的空地上。
托盘里放着两个巨大的金属餐盘。
左边的盘子里装着几块烤得金黄的肉排，表面滋滋冒着油光，边缘带着一点焦脆，旁边配着切成块的红色根茎植物。
右边的盘子里是一整只烤熟的禽类，体型比地球上的火鸡还要大一圈，外皮涂满了红色的香料。
接着，她端出第二层。
一个深底的汤盆，里面盛着浓稠的白色肉汤，汤面上漂浮着大块的骨头和一些绿色的碎叶，热气不断往上冒。
最后一层是一叠厚实的面饼，还有两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烈酒。
“你做的？”林洛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看着满桌子的食物。
“当然是我做的。”娜塔莎拉开另一把椅子，在林洛对面坐下。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副刀叉，递给林洛一副。
林洛接过刀叉，切下一块肉排。
肉质很紧实，刀刃切下去需要用点力气。
他把肉块放进嘴里。
表皮烤得很脆，咬下去有丰富的汁水渗出来。香料的味道极重，带着强烈的辛辣和一种特殊的植物香气。
“味道怎么样？”娜塔莎盯着林洛的动作。
“很好吃。火候刚好。”林洛咽下肉块，又切了一块，“怎么了？平时你最不喜欢下厨了，连厨房的门都不愿意进，今天怎么突然下厨了？”
娜塔莎拿过一瓶烈酒，用拇指顶开金属瓶盖，往两个玻璃杯里倒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
“无聊。”娜塔莎把其中一杯酒推到林洛手边，“第一舰队基地的日常训练我都做完了。那些刚招募进来的新兵太弱，连我一拳都接不住，打起来没意思。机甲的参数也全部调试过了。实在找不到事情做。”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就算无聊，你也可以去虚拟格斗场找高级AI对战，或者去狩猎星打猎。”林洛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跑去厨房做饭，这不像你。”
“我不喜欢做饭，不代表我不会做。”娜塔莎拿起刀叉，切开那只巨大的烤禽，扯下一条粗壮的腿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以前在西伯利亚雪原上执行任务，十几天没有补给，什么野兽没烤过。只要火候掌握好，放足香料盖住腥味，味道都不会差。”
林洛笑了笑。
他拿起一张面饼，撕下一块，放进白色的肉汤里蘸了蘸。
面饼吸满了浓汤，送进嘴里，味道极鲜，带着一点类似牛奶的香气。
“这肉是什么动物的？”林洛指着盘子里的肉排。
“农业星七号基地新培育出来的食草兽。体型很大，跑得很快。那边的负责人本来想把肉做成合成口粮，我觉得太浪费了，直接切了最嫩的部位烤着吃。”娜塔莎说。
两人坐在办公桌前，专心对付着桌上的食物。
刀叉碰到金属餐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娜塔莎吃东西的动作很大，速度极快。大块的肉被她切开，迅速送进嘴里。
烈酒入喉，胃里泛起一阵热气。
林洛靠在椅背上，身体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娜塔莎吃完盘子里的肉，放下刀叉，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她转过头，看向悬浮在办公桌左侧的全息投影。
恐龙星球的夜晚还在继续。
火山口的岩浆流势减弱，红色的光芒变暗，周围的树林已经烧成了一片焦炭。
平原上的雷龙群停止了进食，聚集在一片空地上。
它们庞大的身躯靠拢在一起，形成一堵厚实的肉墙。几头体型较小的幼龙被牢牢护在中间。
“它们在睡觉？”娜塔莎拉着椅子，往投影那边靠了靠，仔细看着画面。
“嗯。这里的夜晚温度下降得很快。靠在一起可以保暖，也能防御掠食者的偷袭。”林洛放下手里的面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娜塔莎盯着屏幕。
画面边缘的灌木丛里，有几个黑影在快速移动。
黑影贴着地面，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东西靠过去了。”娜塔莎伸出手指，点在屏幕的左下角。
林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监控站的人工智能自动捕捉到运动物体，迅速放大画面，并调整了夜视对比度。
那是四头跃龙。
它们体型只有雷龙的十分之一，但动作极其灵活。后腿粗壮有力，前肢短小却长着锋利的弯爪。长长的尾巴在身后保持着身体平衡。
四头跃龙分散开来，借着夜色和灌木丛的掩护，慢慢靠近雷龙群。
“它们想猎杀雷龙？”娜塔莎挑起眉毛，“体型差距太大了。雷龙一脚就能把它们的骨头踩碎。”
“它们的目标不是成年雷龙。”林洛看着屏幕上的战术走位，“是中间的幼龙。”
一头体型最大的跃龙停在正前方的灌木丛后，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
另外三头跃龙迅速绕到了雷龙群的侧后方。
突然，侧后方的三头跃龙同时冲了出去。它们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直接扑向最外围的一头成年雷龙。
成年雷龙受到惊吓，猛地抬起前肢，重重地踩在地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它长长的尾巴像一条巨大的鞭子，带着风声往后甩去。
跃龙非常灵活，双腿用力往旁边一跳，轻松躲开了尾巴的致命一击。
它们没有退缩，不断地在成年雷龙周围游走，跳跃，发出叫声，做出攻击的姿态。
雷龙群出现了骚动。
原本紧密的防御阵型散开了一个缺口。
就在缺口出现的瞬间，一直躲在正前方灌木丛里的那头跃龙首领动了。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爆发出极快的速度，穿过雷龙群的缺口，直奔中间的一头幼龙。
幼龙发出惊恐的叫声，迈开粗短的四肢想要逃跑。
跃龙首领几步追上，张开长满利齿的嘴，一口咬住幼龙的后腿。
锋利的牙齿直接刺透了坚韧的皮肤，扎进肉里。
幼龙摔倒在泥地上，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
成年雷龙发现了这边的变故，迅速转过头，巨大的身躯直接撞向跃龙首领。
跃龙首领极其果断，松开嘴，放弃了猎物，贴着地面滚了一圈，躲开成年雷龙的踩踏，转身跑进黑暗的灌木丛中。
另外三头负责吸引注意力的跃龙听到首领撤退的叫声，也立刻放弃纠缠，迅速撤离。
雷龙群重新聚拢，把受伤的幼龙挡在身后。成年雷龙朝着跃龙逃跑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吼声，警告着周围的黑暗。
娜塔莎看完整个狩猎过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烈酒。
“战术配合很完美。”她评价道，“懂得分工合作，声东击西，一击不中立刻撤退，绝不贪刀。”
“在极端的生存环境下，为了填饱肚子，智力会得到极大的进化。”林洛切开盘子里剩下的一块肉排。
“那头小龙腿受了重伤，活不长了。”娜塔莎看着屏幕里那头一瘸一拐的幼龙，鲜血正顺着它的腿流到地上，“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掠食者。雷龙群不可能为了它一直停留在原地防御。等明天天亮它们开始迁徙的时候，这头小龙就会掉队，变成其他动物的食物。”
“这就是这里的规则。”林洛把肉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娜塔莎转过头，看着林洛。
“你天天坐在这里看这些野兽互相厮杀，不觉得残忍吗？”
“残忍？”林洛抬起眼皮，看着娜塔莎，“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没有对错，也没有道德。跃龙需要肉来填饱肚子，雷龙需要保护后代。它们都在为了活下去拼命。”
他用刀尖指了指桌上的烤禽。
“就像我们现在吃这些肉一样。只是我们掌握了更高的科技，站在了食物链的最顶端，不需要亲自去泥地里咬断猎物的脖子。但本质上，没有区别。”
娜塔莎笑出声。
“你说得对。”她拿起一块面饼，咬了一大口，“这颗星球挺有趣的。比那些到处都是采矿机器和金属建筑的开发星有意思多了。看着它们，感觉回到了最原始的战场。”
“所以我批复了文件，不打算开发这颗星球。”林洛说，“不派工程舰队，不建采矿场。让它保留现在的样子。也许几千万年后，这里的某一种恐龙会进化出智慧，建立它们自己的文明。”
“几千万年太久了，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娜塔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我只关心现在。明天我再去农业星弄点别的食材，给你做顿海鲜。M-12星球那边昨天运来了一批深海长须鱼，听说肉质很好。”
“你还做上瘾了？”林洛看着她。
“说了是无聊。”娜塔莎白了他一眼，“而且，看你吃得这么干净，说明我的手艺确实不错。”
林洛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巨大的金属餐盘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根粗大的骨头。汤盆里的肉汤也见了底。
“行。明天你做。”林洛放下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投影里的星球迎来了黎明。
恒星的光芒穿透厚厚的大气层，照亮了广阔的平原。
地面的积水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雷龙群开始移动。
它们排成长长的队伍，朝着远方有水源的森林走去。
那头受伤的幼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瘸一拐，拼尽全力想要跟上前面成年雷龙的步伐。
天空中飞过几只巨大的翼龙，宽大的肉翼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它们盘旋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头落后的幼龙。
林洛在终端上点了一下，切换了监控画面。
视角从平原转移到了海洋。
深蓝色的海水中，阳光只能穿透表层。
一条体长超过二十米的沧龙正在追逐一群长着硬壳的鱼类。
沧龙摆动着巨大的尾巴，强劲的水流在它身边形成旋涡。它张开布满尖牙的嘴，猛地往前一冲，一口吞下十几条鱼。
海水被血染红了一片。鱼群往四周疯狂游开，沧龙调转方向，继续追击。
林洛和娜塔莎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吃剩的食物和空酒瓶。
两人看着全息投影，都没有说话。
看着一个完整的世界在眼前运转，看着生命在泥泞、海水和鲜血中挣扎求生。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让人感到一种脱离了繁杂事务的平静。
林洛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胃里的饱腹感和烈酒带来的微醺。
联盟的事务按部就班地处理着，不需要他时刻紧绷着神经去盯着。
老婆坐在对面，做了一顿味道极好的饭菜。
眼前放着一颗原始星球的实时监控。
这种生活节奏，确实比以前整天在战场上厮杀，或者在会议室里和那些政客争吵要好得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把这个监控频道的权限分享给你的终端一份？”林洛问。
“好啊。”娜塔莎点头，“我在基地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这些大家伙打架。比看那些新兵训练有意思多了。”
林洛在桌面终端上输入指令，把加密频道的访问权限发送给娜塔莎。
娜塔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屏幕亮起，显示接收成功。
“收到了。”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盘和汤盆。
“我来吧。”林洛伸手去拿盘子。
“不用，你坐着。”娜塔莎拍开他的手，动作利索地把空盘子叠在一起，连同空酒瓶一起放进恒温箱里。
盖上金属箱盖，按下锁定键。
“我回基地了。下午还有一批新式的单兵装甲要测试。”娜塔莎提起沉重的恒温箱。
“慢点走。”林洛说。
娜塔莎走到门边，回过头。
“明天想吃什么鱼？清蒸还是烤？”
“你看着办。只要熟了就行。”林洛说。
娜塔莎笑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
金属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烤肉的香料味和烈酒的气息。
林洛看着面前的全息投影。
画面再次切换回平原。
雷龙群已经走远，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点。
几只小型的食腐恐龙跑到了它们晚上停留的地方，低头在泥地里寻找着遗漏的碎肉。
林洛点开终端，看了一眼下午的行程安排。
只有两份常规的资源调配报告需要签字，没有紧急会议，也没有突发事件。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