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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是被筛子筛过般稀薄，勉强挤进洗衣房高处的铁窗，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化作几块惨淡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肥皂泡沫、汗水和霉变织物混合而成的黏腻气息，像是某种有重量的液体，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苏凌云站在成堆的污秽床单前，双手浸泡在漂白水刺鼻的溶液里。皮肤传来灼烧感，指缝间已经泛红发皱——这是今天的第三大桶，孟姐亲自“关照”下来的任务：“0749，把这些都手洗完，机洗不干净，会影响卫生评比。”
旁边的女犯们噤若寒蝉。谁都知道，洗衣机就在五米外轰鸣运转着，洗着芳姐那边送来的、明显更干净的衣物。这是明目张胆的刁难，而且是孟姐亲口下的命令。
林小火抱着待熨烫的狱警制服，站在苏凌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拳头握得指节发白。她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活过来的蜈蚣，随着咬紧的牙关微微抽动。好几次，苏凌云能感觉到她向前挪步的意图，但都被何秀莲用眼神制止了。
小雪花蹲在墙角叠毛巾，动作慢吞吞的，大眼睛时不时瞟向苏凌云，又迅速垂下，像是受了惊的小兽。
“小火，”苏凌云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帮秀莲清点今天的肥皂配额。”
“可是她——”
“去。”
一个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小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狠狠瞪了一眼远处监工的阿琴，转身走向仓库区。何秀莲正拿着本子在清点物资，见她过来，轻轻摇头，用唇语说了两个字：“忍住。”
中午放饭时，刁难升级了。
负责分饭的女犯是孟姐的人，轮到苏凌云这一组时，勺子明显抖了三抖——原本该有的两勺炖菜变成了一勺半，唯一的一块肉片也“不小心”掉回了桶里。馒头则是拿在筐底被压得最扁、颜色最暗的两个。
“哎呀，手滑了。”分饭的女犯毫无诚意地道歉，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林小火腾地站起来，凳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饭堂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你他妈故意的！”林小火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
那女犯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嚷什么嚷！饭就这么多，爱吃不吃！再闹告诉孟姐，你们这组今天都没饭吃！”
苏凌云伸手按住林小火的手臂。那只手臂肌肉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坐下，吃饭。”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饭堂的寂静。她端起自己的餐盘，面色如常地坐下，拿起那个发暗的馒头，掰开，小口吃起来。
何秀莲也默默坐下，开始吃饭，动作平稳。
林小火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脚踢开凳子，抓起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的是仇人的骨头。
下午的缝纫车间，惩罚接踵而至。
“0749小组，今天完成五十套囚服缝纫。”监工的女警面无表情地宣布，“其他组四十套。”
“为什么？”林小火忍不住质问。
女警眼皮都不抬：“上个月你们组的质检合格率最低，扣了积分，按规矩工作量上浮百分之二十五。有意见？”
这是赤裸裸的谎言。上个月的质检记录，苏凌云小组是第三名。
但没人敢反驳狱警。林小火咬紧牙关，坐回老式缝纫机前，踩动踏板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机器蹬散架。
苏凌云坐在她旁边，手下的针线平稳移动。她能感觉到孟姐的视线——那个女人此刻正站在车间二楼的观察走廊上，背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车间，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时不时扫过她所在的位置。
这不是单纯的刁难，而是有系统的施压。扣减积分、增加工作量、克扣伙食、分配最脏累的活——一步步挤压生存空间，制造孤立和疲惫，最终目的是什么？
让她屈服？主动交出所谓“父亲留下的矿脉图”？还是单纯为了折磨她，直到她崩溃说出任何孟姐想要的信息？
苏凌云缝完一条裤腿，剪断线头，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孟姐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孟姐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转身离开了观察窗。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猫玩弄老鼠的从容和确信。她笃定苏凌云迟早会屈服，只是时间问题。
苏凌云垂下眼，继续缝纫。手指在布料间穿梭，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孟姐的施压必须应对，但不能硬碰硬。至少在摸清对方全部底牌、找到有效反击手段之前，表面的顺从是必要的。但这顺从要有分寸——不能软弱到让其他囚犯觉得可以随意欺凌，也不能强硬到激化矛盾、招来更直接的暴力。
这是一条极细的钢丝。
而沈冰那边的异常，让这条钢丝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