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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大理城的街巷。
相国府后园的池塘泛起细浪。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宽大灰袍的男人跨过门槛。
他反手合上门闩,将头上罩着的兜帽摘下。
烛火照到来人头顶。
那是一个光头番僧,身形高大,肩背厚重,右耳垂着黄铜戒环。
戒环上刻着细小梵文,纹路里残留着暗红色的香灰,像是刚从法坛上取下来。
高泰祥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拨着茶盖。
茶汤未动。
他先看了一眼番僧脚下。
地上铺着滇南细竹编成的软席,寻常人走过,总会压出细响。
此人从后园入书房,前后过了三重暗哨,竹席却只陷下浅浅一道痕。
密宗外门功夫,确有可取之处。
「乌恩上师深夜造访,相府的人竟连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高泰祥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贵宗的武功,名不虚传。」
乌恩没有客套,拉开椅子坐下。
椅脚与地面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高相国,大汗要一句准话。」
乌恩的汉话生硬,吐字很重。
「建昌到大理的道,何时全开?」
高泰祥抬了抬茶盏,却没有饮。
「全开?」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
「上师当大理是高家一座私宅?门闩在我手里,想开便开?」
乌恩看着他,没有接话。
高泰祥继续道:「天龙寺在点苍山上,段祥兴还坐在宫里。」
「大理百姓信佛,市井小民宁肯少吃一顿饭,也要给寺里添半捧香灰。」
「天龙寺只需传出一句蒙古兵入境毁佛,我这个相国,第二日便要被满城人骂成卖祖宗的贼。」
乌恩粗大的手掌按在膝上。
「高相国掌兵多年,难道还怕几个和尚?」
「几个和尚?」
高泰祥看了他一眼,「天龙寺的和尚若只会念经,高家早就换了段氏的龙椅。」
乌恩沉声念了一句梵语,右耳铜环轻轻晃动。
「大汗许你的东西,已经送到。」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黑木长盒,推到桌案中间。
木盒用兽筋缠了三圈,封口处涂着黑蜡。
蜡上压着狼头印记,边缘有新割开的痕迹。
乌恩伸手一拨,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卷羊皮文书,还有一枚纯金铸成的南面王印。
金印方寸不大,却压得盒底微陷。
「只要高相国肯让蒙古兵借道南下,攻宋之后,大汗便册你为南面王。」
「大理这片江山,日后就归高家了。」
高泰祥没有去碰那枚金印。
他见过太多印信。
段氏的玉玺,他每月朝会都能见到。
可有玉玺的人,未必能发号施令。
没有玉玺的人,也未必就只能俯首。
「大汗的赏赐,我记下了。」
高泰祥道,「我要的马呢?」
「三千匹科尔沁马,已分批到了建昌以北。」
「你的人把熟铜和精铁运到会合地,马就归你。」
「五千匹。」
乌恩的眉骨压低。
「五千匹不是小数目。」
「大汗给你战马,是助你压住大理国内的反对之人,不是让你漫天要价的。」
「我若压不住这些人,你们的兵如何过境?」
高泰祥端起茶盏,指腹在盏沿上摩挲。
「大理山路多,滇马耐走,却冲不开宋军的重甲。」
「我要练一支可用的骑兵,必须用塞外马。」
乌恩道:「三千匹,已是大汗给出的最大诚意。」
「那就请上师回去告诉大汗。」
高泰祥放下茶盏。
「建昌道上山多林密,雨季又近,沿途土司寨堡林立。」
「我高家若无五千匹马,便无力清道。」
乌恩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剩烛芯轻响。
片刻后,乌恩从怀里取出一串骨珠,拇指在上面转了三圈。
「五千匹,半月后交到建昌。」
「但铜铁也要加三成。」
高泰祥眯了眯眼。
「铜铁加三成?」
「蒙古马远道而来,损耗也要算在里面。」
乌恩道,「高相国既要重骑兵,就该付得起这个价。」
高泰祥看向桌上的黑木盒。
他原本要借战马换装私军,再借私军逼段祥兴退位。
蒙古人却藉此压价,说明对方也急。
急,就有破绽。
「熟铜可加一成。」
高泰祥道,「精铁维持原数。」
「大理铁矿产出有限,白崖炉又在段家旧脉旁边,若抽调得太狠,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乌恩冷笑一声。
「段家?」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一个坐在宫里念经的皇帝,一个被支到边关的王弟,高相国还惧他们?」
高泰祥的目光停在乌恩的手指上。
那两根手指的第二节上,有厚茧。
不是握刀留下的茧,更像常年修炼某种指法。
密宗修骨劲,讲究以气血压筋膜,指掌能破甲。
此人敢独入相府,靠的不是胆气。
「一灯还活着。」高泰祥道。
乌恩的动作一停。
高泰祥淡声道:「上师来自塞外,未必懂中原武林的规矩。」
「一灯大师只要还在世一天,段氏这块招牌就倒不了。」
「高家可以夺权,却不能明着灭段。」
「否则,天龙寺一旦发出英雄帖,江南江北都会有人来大理问罪。」
乌恩道:「一灯老了。」
「老虎老了,也还能咬死人。」
这句话一出口,乌恩的面皮动了动,终究没有发作。
他转而说道:「大汗真正担心的,不在大理。」
「那在何处?」
「蜀中。」
高泰祥手中茶盖停了半拍。
乌恩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蜀中有个余阶,一直在川蜀跟我们作对,灌县还有个叶无忌。」
「此人收拢流民,操练兵马,打造兵器。」
「我们派去的几批人,都折在了灌县周边。」
「有人回报,说灌县的匠坊能造火器,还能以盐换粮,短短数月之内就聚起了数万人。」
「大汗不喜欢这种变数。」
高泰祥道:「蜀中残破,区区一座灌县,能翻起多大的水花?」
「高相国若真这样想,今日便不会亲自见我了。」
乌恩道:「蒙古铁骑攻宋,从来不怕城高墙厚,怕的是背后有人断了粮道。」
「灌县若向南打通大理,再向东进入金沙江,宋人便多了一条活路。」
高泰祥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点了一下。
乌恩这番话,正中要害。
建昌,会川,大理,再连接金沙江。
这几处要地一旦落入灌县手中,高家与蒙古之间的暗线就会被截成数段。
「听说,大理城这两日来了一个卖蜀中精盐的女人。」乌恩忽然道。
高泰祥看着他。
「你们的耳朵伸得倒长。」
「商路之上,没有藏得住的脚印。」
乌恩道,「她是不是灌县的人?」
「一个商妇,带了五百斤盐入城,先去了天龙寺下院,又去了铜器市,如此而已。」
「她叫什么?」
高泰祥没有回答。
乌恩冷冷道:「高相国何必替她遮掩。」
「黄蓉,黄药师之女,曾执掌丐帮。」
「她若只是个寻常商妇,那草原上的狼也能改吃草了。」
高泰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
「上师既然查得如此清楚,就该明白,此女动不得。」
「动不得?」
「桃花岛黄药师,西域欧阳锋,南帝一灯,北丐洪七公,这几人乃是当今武林的翘楚。」
高泰祥把茶盏放下。
「黄蓉和一灯大师有交情,她若是在大理城出了事,天龙寺还有丐帮定然会追究到底。」
乌恩道:「大汗有令,凡与灌县有关者,宁可错杀,绝不留患。」
高泰祥抬眼看他。
「这里是大理,不是草原。」
书房里的气息陡然一紧。
乌恩的手掌离开膝盖,落在桌边。
他掌缘下方的木纹,悄然陷下了一道细线。
与此同时,高泰祥身后的屏风后,也传来一点金属轻响。
那是弩机扣弦的声息。
乌恩听见了,手掌停住。
高泰祥道:「上师若想在相府动手,我奉陪到底。只不过,你恐怕回不了建昌了。」
乌恩盯了他数息,缓缓收回了手。
「高相国误会了。」
「大汗要的是通道,不是相府里的一场争斗。」
「那便按规矩办。」
高泰祥道,「黄蓉我会盯着。」
「她若只是卖盐,我便让她赚一笔走人。」
「她若敢碰建昌这条线,我自有安排。」
乌恩道:「大汗不想等太久。」
「半个月。」
高泰祥道,「战马到,铜铁到,路自然会松。」
乌恩重新盖上木盒。
「记住,建昌会合地,只认狼头蜡印。」
「高相国若派错了人,死了可别来找我。」
他把木盒推回桌案中央,却没有带走金印。
「南面王印先留在这里。」
「大汗给出去的东西,从不会收回。」
「也希望高相国莫要让大汗失望。」
乌恩起身,披上兜帽。
临出门前,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那个女人。」
「她身边若有丐帮的暗探,最好尽早拔掉。」
「我们草原人,不讲你们的江湖规矩。」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形很快没入了后园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