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刘光琪不慌不忙走到桌边,拎起听筒向后靠进椅背,声调从容:
「喂,老王。」
「这个时间来电,又是哪方想采购什么了?」
听筒那端很快传来王建国略带微妙的声音:
「确实有需求,不过他们想买的不是创汇电器,也不是数控工具机,而是集成晶片。」
这话让刘光琪微微一滞。
「哪边提出的?」
停顿不足两秒,他忽又轻笑问道:「是东边脚盆鸡430系的那帮家伙,还是西边那群汉斯猫?」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建国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这次是脚盆鸡主动提出的。老李本来不愿接洽,但我记起你从前说过的话,还是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果然是他们。」
刘光琪略作思索,随即乾脆利落地开口:「卖,为何不卖?」
刘光琪的语调忽然轻快起来:「把那批中阶集成晶片整理出来,准备出手给他们。」
「这就卖了?」王建国的声音里透着意外。
「自然不会白给。」
刘光琪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某种深意:「这回,我们不收钱。」
「不收钱?」
「对,我们要换技术。你去安排会面,就说细节必须当面谈。到时候我亲自去。」
王建国顿时领会了刘光琪的意图。
他立刻应了下来。与刘光琪共事这么久,他太了解这位看似慷慨实则步步为营的作风。能被刘光琪盯上的技术,绝不会是寻常之物。
通话结束后。
刘光琪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事实上。
在这个年代,虽然尚未正式建交,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却早已暗中流动。
比如每年举办的商贸展会。
自第一届起,对面那些商人的身影就从未缺席。
从某种意义上说。
那些穿梭在展馆里的面孔,早已是熟客。
而近几年。
这边推开曾经的盟友,举着电饭煲这把利器,在对面市场上悄然收割。
那些逐利而来的商贾,确实出了不少力。
看似只是普通商人的背后,往往晃动着若隐若现的影子。
尽管从心底里厌弃那个民族!
但刘光琪不得不承认,此时在某些领域,对方确有独到之处。
片刻之间。
一段信息忽然在他脑中清晰浮现。
如果记忆没错——
世界上第一条投入商业运营的高速铁路,
正是在对面土地上诞生的。
说实话。
接到这个电话时,刘光琪确实有些意外。
生产线才刚铺开,消息便已传了过去。这速度快得让人生疑。
总不能是看见什么就信什么,贸然下单吧?
那未免太过儿戏。
当然。
对方想买,刘光琪也没打算拒绝。
若是能用这些晶片换来急需的东西,同时还能反制对方——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晶片这类消耗品,用一片少一片。
等库存耗尽,每一片都得从这里购买,主动权便牢牢握在手中。
到那时,卖与不卖,全凭心意。
心情好了,正常交易。
心情不好,直接断供。
技术落后便要受制于人。倘若对方率先突破更精密的技术,被扼住咽喉的就会调换位置。
这是刘光琪亲身经历过的教训。
所以。
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次日。
研究所的实验室里。
一群研究员正围着一组复杂的逻辑电路争论不休。第三代计算机的终控模块遇到了信号同步的难题。
「刘总工来了!」
有人眼尖,立刻停下讨论,仿佛看到了救星。
刘光琪走过去,目光扫过写满公式的稿纸。
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
「方向错了。你们试图强制同步,但这段寄存器的传输延迟本身就不固定。」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日常:
「在这里加一级缓冲,延迟信号,再重新梳理时序逻辑,同步问题就能解决。」
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周围的研究员却听得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
但很快,他们便依照指示调整参数,启动模拟测试。
不到十分钟,结果呈现在屏幕上——难题迎刃而解。
那场短暂的意外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无声地加固了刘光琪在众人心中的分量。他的身影在技术难题消散后并未停留,转而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木门。
指节轻叩,门内传来窸窣的动静。推门而入时,卢海教授正俯身于工作台前,老花镜滑至鼻尖,镊子尖端在电路板密布的纹路间小心翼翼游走。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弧。
「是光奇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笑意从皱纹里舒展开来。
刘光琪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教授,明天起我暂时不过来了,项目后续得托付给您多费心。」
「哦?」卢海挑了挑眉,手中镊子轻轻搁在绒布上,「工业所那边有要紧事催你回去?」
「那倒不是。」刘光琪向后靠了靠,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红星厂接洽了一笔特别的买卖,我得亲自去会会。」
「特别的买卖?」卢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摇头笑叹,「有你坐镇,确实该亮亮招牌。放心去就是,计算所这边有我守着,出不了岔子。」他拍了拍胸口,语气笃实如磐石,「第三代机子的核心关卡都闯过去了,剩下的不过是拼装调试的水磨工夫。给我半个月,准保交出一**完整整的成品。」
刘光琪颔首,悬着的心落定几分。「劳您辛苦。只是元器件的抽检,尤其是电容那关,务必盯紧些。」
「都安排妥了,我亲自督阵。」卢海正色应道。
又细致交接了几处关节,刘光琪便起身告辞。他得赶回工业所,为明日那场不见硝烟的较量做足准备。
那几位渡海而来的访客,或许还揣着以市场换订单的天真念头。刘光琪心底无声嗤笑。
想得未免太轻巧。
明日,便叫他们领教领教,何为技术的铜墙铁壁,何为谈判桌上的寸寸锋芒。
回到工业所,他将琐务迅速理清,便掩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合拢的轻响割断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他拉开抽屉深处,取出一本硬皮笔记簿,又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页上空,凝滞片刻。他目光沉静,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白,窥见了大洋彼岸此一时代的技术峰峦。
终于,笔尖落下。
沙沙声起,字迹如列兵般渐次浮现。他正在梳理一份清单,明晰此次交锋中必须锁定的猎物——那些深植于对手腹地的核心技艺。
「氧气顶吹炼钢丶高炉重油喷吹丶钢液脱氧……」笔锋流畅地勾画出一个个术语。这些都是东瀛从西方汲取并熔铸的精华,不得不承认,他们确有独到之处,竟能将异域之术融会贯通,铸就出屹立世界潮头的钢铁脊梁。
事实上,此时的东瀛,在电缆铺设丶高速铁路丶半导体雏形与钢铁工业等诸多领域,已然跻身全球前列。而这些,正是家园未来数十年前行路上无法回避的崇山峻岭。若全凭自身从头开拓,不知要倾注几代人的血汗与光阴。而今,对方既已踏出一条现成的路径,借来一用,何乐不为?
刘光琪鼻息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笔锋陡转,另起一行。
电缆丶半导体丶高速铁路……
写到「高速铁路」时,笔尖微微一滞。脑海中浮现出那条刚刚贯通丶被奉为东瀛国脉与骄傲的银色轨道。刘光琪嘴角悄然牵起一抹极淡的丶近乎玩味的弧度。
送上门的机会,自然没有客气的道理。指望一口吞下巨象固然不智,若想将那条新干线所承载的核心技术连根拔起丶尽数收入囊中,不仅不切实际,恐怕还会立刻惊退来客。
然而,堡垒总能从内部逐步瓦解。
此番,便先索要他们最为尖端的列车信号控制系统与精密车轴锻造工艺,作为这笔订单额外的「诚意」。下一次呢?或许是车体合金的配方。再下一次?动力核心的技术亦可徐徐图之。
温火慢炖,方是烹制盛宴的要诀。
门被推开时,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会客室,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菱形。过本和他的两个随从就站在那光里,西装笔挺得像三尊上了漆的木偶。领头的那位腰弯下去的时候,背脊的线条绷得笔直,仿佛某种精密仪器完成的弧度。
「久仰。」李厂长的声音从茶缸后头飘出来,混着瓷器碰撞的轻响。他没看那两只推过来的木匣——匣子盖开着,表盘在阴影里泛着幽微的冷光,秒针走得悄无声息。
过本直起身,笑容还挂在脸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西装第二颗扣子。他刚要开口,李厂长已经摆了摆手。
「技术上的事,」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归刘总工管。」
空气静了两秒。过本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层商业化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眼睛倏地亮了,亮得有些骇人。他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忽然又深深弯下腰去,这次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
「刘……先生。」他用的是中文,字音咬得生硬,却带着奇异的重量,「那位制定标准的人。」
王建国别过脸,望向窗外。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影正一寸寸爬上红砖墙。他想起刘光琪昨晚在办公室的样子——那人总是靠在椅背里,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像在数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当时他说的是:「他们要的是未来,我们手里恰好有门票。」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过本猛地直起身,双手紧贴裤缝,两个随从也跟着站成了标枪。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目光扫过屋子,在过本脸上停了半秒,点点头。
「坐。」刘光琪说。他自己先坐下了,文件夹摊开在腿上,里头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条目。
过本几乎是跌进椅子的。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件昂贵的西装顿时皱成一团。「刘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关于半导体生产线的技术交流,我们准备了非常详尽的方案……」
「看到了。」刘光琪翻过一页纸。钢笔尖在某行字下面划了道线,很轻,却让过本的瞳孔缩了缩。「光刻机部分,」刘光琪抬起头,「你们写了『参照现行标准』。」
「是,目前国际通行的制程是……」
「我们谈的是下一个标准。」刘光琪合上文件夹。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1964年新干线开通的时候,全世界都觉得铁路就该长那样。现在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过本紧紧交握的手上,「铁轨的宽度丶供电的电压丶信号的系统——总有人要重新定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