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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应危仍旧保持着躺姿,只转动眼珠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那是自然。修炼有什么意思?枯燥得要命。这破宗门,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烦都烦死了,还什么天下第一大宗呢,啧。”
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他早就想走了,想得抓心挠肝,可玉清衍防他甚严,早在他懵懂时便在身上下了禁制。
禁制无形无质,却将他牢牢锁在漱玉宗的山门范围之内。
他曾不止一次试图偷溜出去,结果总是在山门附近莫名其妙地绕回原地。
整整七年,他在这仙家福地正道魁首的宗门里长大,却连山下是什么模样都未曾亲眼见过。
既然出不去,总要找些事情,搅动这一潭在他看来沉闷至极的死水。
楚斯年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又问:
“你觉得漱玉宗是在管教你?”
“不然呢?”
谢应危撇撇嘴,终于从雪地里坐起身,拍打着身上沾染的雪粒。
“不是管,难道是供着我玩?这不许,那不准,不是背书就是练功,不是罚抄就是禁足,烦。”
楚斯年微微颔首,淡色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也映着眼前这满脸不耐的孩童。
“既然你如此厌烦,那么,若你能在拂雪崖的雪地里待足一天一夜,我便做主允你离开漱玉宗。从此天高地阔,你去何处皆与漱玉宗无关。”
话音甫落,谢应危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雪沫。W?a?n?g?址?f?a?B?u?页?ī????ü???é?n????????????.??????
他赤瞳圆睁,紧紧盯着楚斯年,小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强烈的怀疑取代。
这人真能放自己离开?
“你说话算话?”
谢应危的声音有些发紧,赤瞳死死锁着楚斯年。
“本座之言,即为戒律。”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反复掂量这话的真伪,又像是在急速思考其中是否有陷阱。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一切疑虑。
他嗤笑一声,下巴扬起,带着“这有何难”的骄纵:
“一天一夜就一天一夜!说话算话!”
“还有。”
楚斯年补充道,目光掠过谢应危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
“既然你如此厌恶漱玉宗的一切,那么在此期间,你不得动用漱玉宗教给你的任何术法、心诀,包括最基础的引气取暖、驱寒辟尘。
需以凡俗之躯承此风雪,若动用分毫便算违约。”
不能用法术?
谢应危眉头蹙起,赤眸中闪过一丝考量。
他又不傻,拂雪崖的寒意非同一般,其中夹杂着浓郁的惰性灵气,即便修士运转功法也会觉得滞涩难熬,若全然以肉身硬抗……
但转念一想,不过一天一夜,咬咬牙总能撑过去,与永远困在这山门里相比,这点苦头算什么?
“行!不用就不用!”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生怕楚斯年翻脸不认人。
“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开始!”
说着,他果真重新在雪地里寻了块平整地方盘膝坐下。
楚斯年没有关殿门,转身步入玉尘宫,片刻后,拿着一卷不知是何典籍的书册走了出来。
他在靠近殿门内侧的一张铺着雪貂皮的宽大椅子上坐下,殿门敞开着,正对着谢应危躺着的方向。
只要谢应危抬头就能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映雪仙君正姿态闲适地坐在温暖的室内,就着窗外雪光安静地翻阅书卷。
手边还放着一盏新沏的热茶,白气袅袅。
谢应危确实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就又窜了起来。
哼,装模作样!
第295章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4
谢应危起初盘膝坐在雪地里,努力维持着那点“这有何难”的架势。
拂雪崖的雪似乎格外沉冷,带着沁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过衣服的缝隙侵袭肌肤。
起初的冰冷感很快变成针扎似的刺痛,麻木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觉得寒意仿佛化作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钻。
他忍不住动了动早已冻僵的脚趾,悄悄将盘着的腿伸直了些,又觉得坐着辛苦,干脆又向后躺倒,在雪地里摊成一个大字。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后背瞬间传来更汹涌的寒潮,冻得他一个哆嗦,牙关都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将那点战栗硬生生压下去,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腾腾往上冒。
要他向里面那个假模假样的映雪仙君开口求饶?
门都没有!
他谢应危就算冻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服这个软!
区区一天而已……他做得到!
寒风卷着雪沫一阵阵刮过崖坪,也吹拂过书页的边角。
殿内,楚斯年端坐于铺着雪白貂皮的宽椅中,手中捧着一卷《玄枢阵图衍义》。
这是阵法一道中极为高深晦涩的典籍,非浸淫此道数百年者难以参悟。
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繁复古奥的阵纹图解与注解文字上。
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粉白长发一丝不乱地垂落肩侧,衬得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愈发冰雕玉琢。
坐姿看似闲适,实则脊背挺拔如松,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经年累月严格自律养成的风仪。
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书角,动作舒缓平稳,没有半分滞涩。
窗外雪光映照着近乎透明的浅淡眼眸,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已全然沉浸于阵道玄妙之中,物我两忘。
任谁见了,都会暗赞一声——
不愧是漱玉宗戒律首座,天下闻名的映雪仙君,通身气度,仙风道骨,深不可测。
只有楚斯年自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似专注的目光,实则分了大半心神在殿外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的每一声,都仿佛刮在他心上。
会不会冻坏了?
他才七岁,筋骨未成,这般极寒之气侵体,落下病根如何是好?
万一寒气入脉损伤了修行根基……
楚斯年心中焦急,面上却必须维持着冰封般的平静。
他是戒律首座,是立下规矩让人遵守的映雪仙君,若此刻流露出半分心软与关切,之前立下的威仪便会荡然无存,对谢应危的管教也将失去意义。
但他终归不忍。
薄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灵力悄然引动拂雪崖地脉中蕴含的独属于他的阵法权限。
一丝暖意混在冰冷的灵气流中,如同春日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朝着殿外雪地中小小的身影汇去。
见谢应危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楚斯年心中稍安。
但随即一股懊恼又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孩子吃点苦头,磨一磨性子吗?
这般暗中相助,岂不是延长了他受苦的时间?
若他硬撑下去,真跪满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