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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碟机散了旅馆房间内最后一缕夜的阴霾,也照清了李树琼眼中彻夜未眠的血丝和沉淀下来的决断。一夜的辗转反侧丶逻辑推演丶情感撕扯之后,他做出了初步选择:将密码本和密信内容,通过冯伯泉上报组织。
然而,就在这个决定几乎要固化成为行动指令的前一刻,多年地下工作锻造出的丶近乎本能的多疑与审慎,像一道冰冷的电流,再次击中了他。
有没有另一种更危险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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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显明的警告丶密码本的诡异出现丶神秘传递者的高深莫测……这一切,如果并非来自组织内部的审查或某个神秘盟友,而是彻头彻尾来自敌人的布局呢?
尽管「青山」这个代号理应只有极少数高层和直接联络人知晓,按理说保密局不可能掌握。但「理应」和「绝对」之间,隔着血与火的深渊。地下工作的铁律之一,就是永远不低估对手,永远考虑最坏情况。
尤其是现在,他刚刚在北平狠狠折了毛人凤和赵仲春的面子。以毛人凤睚眦必报丶阴鸷深沉的性格,仅仅逼迫他来南京「赔罪」了事,是否太过「宽容」?如果这「宽容」背后,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毒计呢?
如果保密局早已通过某种未知渠道(比如对被捕同志的严刑拷打丶对通信的长期破译丶甚至是对更高层渗透的意外收获)怀疑甚至确认了他的身份,却隐忍不发,那么他们所图的,就绝不仅仅是他李树琼一个人。很可能是想通过他这条「明线」,顺藤摸瓜,揪出他在北平的联络网,甚至挖掘出更深层的情报管道。
那支钢笔,那个密码本,会不会就是精心设计的诱饵?用一个看似重大的「任务」扰乱他的心神,诱使他采取行动——无论是私自调查,还是紧急向上汇报——从而暴露他的联络渠道丶行动模式,甚至藉此验证或坐实他的身份?
这个念头让李树琼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能性虽小,但一旦成真,便是灭顶之灾,且牵连极广。
他不能忽略这种可能。必须进行试探和反制。
行动方案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重新打开行李箱,取出那支「新民」钢笔。用随身携带的特制小工具,极其小心地撬开笔杆中段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这是他在昨晚反覆检查时发现的第二个丶更为巧妙的暗格。里面藏着的,并非昨夜发现的密码本纸卷,而是一个更小的丶用防水油纸紧紧包裹的微型胶卷。这才是密码本真正的丶可能更核心的载体?还是另一个层次的谜题或陷阱?
李树琼没有查看胶卷内容。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胶卷重新包裹好,塞进自己行李箱一个早就制作好的空心杠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极其鲁莽丶实则经过深思熟虑的事——他将这支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炸弹」的钢笔,直接插在了自己西装上衣外侧的口袋里,笔帽的金属卡扣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下楼,结帐。走出旅馆大门时,他特意放缓了脚步,身形笔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商务考察后的轻松,那支插在上衣口袋的钢笔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异常醒目。
他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旅馆对面茶馆二楼半开的窗户,扫过街角报摊后那个看报时间过长的男人,扫过路边黄包车夫中一个过于乾净利落的身影。
果然,有「眼睛」。不止一双。
但有趣的是,当他以这种近乎「炫耀」的方式,带着钢笔大摇大摆地出现时,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个疑似监视点传来的气息发生了微妙变化。那不是发现目标携带重要物品的紧张或兴奋,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急于送客的松懈?
其中街角那个「报摊男」,在他乘坐的汽车驶离旅馆街区后,甚至收起报纸,转身快步离开了,仿佛完成了某项令人不耐的蹲守任务。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钢笔的投放者,极大可能来自上海保密站内部。对方的目的,似乎就是把「这个东西」送到他手上,任务完成,便松了口气。至于这是阴谋的一部分,还是「自己人」的暗中相助,性质依然不明。
但这至少让「保密局高层早已掌握他身份并设下大局」的可能性降低了。如果真是针对他的大网,看到他如此招摇地带着「证据」,反应绝不会这般平淡。
心头的巨石稍稍移开一丝缝隙,但压力并未减轻。无论投放者是敌是友,这滩水都太深太浑。
他选择了海路回北平。公开理由是厌恶了铁路的屡屡中断和不确定性(上次浦口换车的经历并不愉快)。深层原因,则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南京,避开那个刚刚进行过虚伪表演丶仍弥漫着毛人凤无形压力的地方。浩瀚的大海,至少能给他几天相对隔绝的丶可以静静思考的时间。
客轮「海晏号」拉响悠长的汽笛,缓缓驶离喧嚣的十六铺码头。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视线中渐渐缩小丶模糊。李树琼站在甲板栏杆旁,看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汇入更加浑浊辽阔的长江口,最终被深蓝色的海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