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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菊儿胡同李树琼与白清莲的小家。
李树琼推开书房门,没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更的梆子声,单调地敲打着北平的夜。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才转过身,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他伸手去拉窗帘时,动作停住了。
窗户的右下角,紧贴着窗框外侧,贴着一片极薄的丶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屑。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风吹来的垃圾。
但李树琼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冯伯泉和他约定的最高等级紧急联络信号。白色,代表「立即」;贴在右下角,代表「老地方」;纸屑的三角形缺口朝左,意思是「两小时后」。
他抬起手腕,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七分。
凌晨一点,老地方见。
李树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随即又被一股力量攥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紧绷。该来的终于来了。测试结束了?结果是什么?处分?调离?还是……更糟?
他轻轻揭下纸屑,在指尖捻成粉末,推开窗,让夜风把粉末吹散。
然后他转身,动作利落地换上一身深灰色的旧棉袍,戴上绒线帽,从书桌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把保养良好的白朗宁手枪,检查弹匣,上膛,插进腰间特制的内袋。最后,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看着镜中那个面容疲惫丶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的男人。
一点整,他必须出现在鼓楼西大街那家早已关张的「陈记裱糊店」后门。
还有时间,但他不打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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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北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寒冷的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呼吸。李树琼避开大路,穿行在迷宫般的小胡同里。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前后左右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更衬出夜的死寂。
差五分一点,他到了。
「陈记裱糊店」的招牌早就褪色剥落,门板紧闭,看上去和周围那些破败的店铺没什么两样。李树琼绕到后巷,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他先侧耳听了听,然后屈起手指,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五下。
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里面一片漆黑。李树琼闪身进去,门立刻在身后关上。
黑暗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手电筒光,照亮了脚下狭窄的通道。引路的是个沉默的阴影,李树琼跟着他,穿过堆满杂物和灰尘的前堂,下到地窖,再钻进一条更矮的甬道。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铁皮包裹的木门前。引路人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李树琼推开门。
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冯伯泉独自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桌上除了灯,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看起来比白天在书店时更苍老,眼袋深重,但眼神里的温和褪去了,只剩下一种事务性的严肃。
「坐。」冯伯泉指了指桌前的凳子。
李树琼坐下,环顾了一下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只有冯伯泉一人。这让他略感意外,但心中几乎立刻了然——另一个人,此刻应该在别的「岗位」上。有些事,心照不宣比挑明了更好。
冯伯泉没寒暄,直接翻开笔记本,声音低沉而清晰:「李树琼同志,代号『青山』。现在,我代表组织,正式向你传达以下决定和任务。」
李树琼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冯伯泉脸上。
「首先,关于路显明同志私自向你传递情报丶并声称『高层有内鬼』一事。」冯伯泉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经组织调查核实,路显明同志因在松江工作期间的重大失误受到处分,调往东北部队任职后,思想上产生严重波动,对组织程序产生了抵触和不信任情绪。他绕过一切程序,私自联系你并编造『内鬼』说法,是一次极其错误丶违反纪律的严重行为。」
李树琼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在松江工作期间的重大失误」时,他的心脏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那「失误」,指的是周志坤叛逃丶白清萍被掳。虽然主要责任在周志坤,但路显明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而自己……当时不也对路显明的处理方式有过激烈的怨怼和争执吗?如果自己当时能更冷静,如果后来自己能更快地了结周志坤……一丝淡淡的丶复杂的愧疚感,混在尘埃和煤油味里,悄然漫上心头。
「组织上对此已有最终结论和处理。」冯伯泉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树琼,「路显明同志将接受进一步的审查和思想教育。而你,李树琼同志,在接到这样一个来源可疑丶内容惊人的信息后,所做出的选择——及时丶完整地向你的直接上线汇报,并上交全部物品——证明了你在复杂情况下的纪律性和原则性。之前因种种原因对你进行的忠诚审查,到此告一段落。审查结论是: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