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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马香菊挎着纸元宝篮子,拽毛蛋儿进了灵堂。
「来,给咱们恩人磕三个头,再叫声乾爹,也不枉费他从阎王爷手里把你给换回来。」
毛蛋儿认爱民叫乾爹这事,可不是马香菊自作主张搞的花活,而是秦来顺求问阴阳仙后才安排的。
爱民既无婚配,又无子嗣,下葬时连个打幡摔盆的人都没有,这实在不合规矩。出殡前,治丧总执事和秦来顺特意张罗了毛蛋儿「认亲」这个环节。
当然,秦豁子对于儿子管死人叫爹的事还是很抵触的,可秦来顺拿赔偿款说事,他只好蔫头耷脑认了。
看毛蛋儿叫了乾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马香菊胸口那团气才顺下去。她嗓子早哑得像破锣,说话跟拉风箱似的,但即便如此,还是扯着毛蛋儿絮絮叨叨:「娃,咱啥时候,都要记着乾爹的恩啊……」
当着众人的面,毛蛋儿吸溜着鼻子点点头,至此,出殡前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阴云密布,秋风乍起,眼瞅着要下雨。担心棺材淋了雨,治丧总执事紧赶慢赶催流程。
早八点,凡属秦云海这一枝的男女老少尽数抵达灵堂,几个治丧执事也各就各位,葬礼这就算开场了。
「今天!是秦爱民府君仙逝大祭。爱民救人积德当位列仙班,众位亲友莅临,也增光尽心,孝子贤孙上前——」
黑衣执事刚吆喝完,毛蛋儿丶岳川丶首峰这群穿孝衣的小辈齐刷刷往前挪。
「孝家请陪祭的客,灵前尽心,孝家伏揖——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平身,伏揖。」
黑衣执事一边喊,一边给毛蛋儿等人打手势,晚辈们像是排练好了似的,冲着满院子吊唁的人咣咣磕头。
礼毕后,黑衣执事来到大门口的纸马跟前。他手拿麦秸塞到马嘴里,忽然亮开嗓子唱:「这匹白马生得俏,驮着亡人西天跑!银鞍子配金镫,亡人上马铃铛闹!脚蹬鞍,手拽缰,黄泉路上甭慌张,沃水弯里别饮水,亡死城里别住下,西天佛爷是你勒家!」
这串念词是以双岭地区独有唱腔吼出来的,葬礼的肃穆感瞬间拉满。
唱完这段,黑衣执事运了运气,脖子青筋暴起吼了声:
「孝子摔盆,点马!」
这时,毛蛋儿怯生生地站出来,先把罐摔了个粉碎,又把火把戳进纸马肚子。
火苗子噌地蹿起来,院里人屏着气不敢动弹。披麻戴孝的晚辈开始在棺材和火马之间来回跑,边嚎边转悠,足足跑了三圈,等纸马烧得就剩堆灰,这些半大孩子才停了下来。
等封棺钉卯弄利索,黑衣执事单独将毛蛋儿领到灵堂前,扯着嗓子喊:「亡灵已上马,孝子堂前伏揖!」
毛蛋儿正发懵呢,马香菊从后头一把给他按趴下了。其他孝子贤孙见这架势,扑通扑通全跪了一地。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跟着黑衣执事的吆喝声,小辈们冲着灵堂磕了三个响头。完事黑衣执事脖子一扬:「礼毕!起殡!」
话音未落,丧葬班那边就传来唢呐与笙的合奏悲曲,与此同时,十六个素衣大汉围在棺木四周,肩扛手挑,硬生生把四百多斤的柏木寿棺给架了起来。
爱民辈分不高,送葬队伍却异常庞大。本家小伙子们举着花圈纸扎,声势之大,引得围观村民纷纷咋舌。
葬礼上,毛蛋儿丶岳川和秦首峰最扎眼。三人并排走到最前方,左边岳川捧着遗像,右边秦首峰端着牌位,中间的毛蛋儿吃力地扛着柳枝和纸张做的幡旗——上面除了逝者的生平八字外,两边幡脚上还写着工工整整的毛笔字:
「金童前引路乘龙东去,玉女送蓬莱驾鹤逍遥」
幡旗又名引魂幡,一般是继承家业的长子长孙才能拿的。毛蛋儿披麻戴孝本就招闲话,眼下还抢了打幡儿的活计,必然会引爆话题。
这不,老猎户家的五个儿媳妇对着毛蛋儿指指点点。
「哟嗬!这可真是新鲜呐!死了人,打幡儿的不是亲儿亲侄,竟是个外人!」
「可不是嘛!就算爱民救他一命,给人家当乾儿子就算了,怎么连『打幡儿』的差事也让这娃子干?秦豁子也不怕绝户?」
「嘘…谁说是乾儿子,之前没听秦二狗说?毛蛋儿其实是……」
……
几个长舌妇正说得唾沫横飞,跟在毛蛋儿后面的马香菊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那眼神跟冰锥子似的,扎得她们齐刷刷缩脖子闭了嘴。信不信?要再多说半句,马香菊真能扑上来撕烂她们的嘴。
送葬队伍路过中央广场时,抬棺大汉们落棺修整。孝子贤孙们又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哀乐再起,哭丧声也随之而来。这会儿毛蛋儿已没了力气,别说哭了,喘气都费劲。
马香菊瞅儿子这蔫样,伸手就往他屁股蛋上狠掐。小孩「嗷」一嗓子哭出声,见众人都往这边瞅,马香菊眉头的疙瘩才松了些。
队伍重新动身时,十六个抬棺大汉早换成了新一班人。在三十二名大汉力竭前,棺木必须稳稳当当地落在茔地当中。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一来坟地选在半山腰的菊台地,路远还带爬坡;二来爱民这口香柏木棺材料子实在,重量也着实惊人,要是不备两班人轮换,怕是要抬到日头落山都进不了坟地。
事实跟预想的一样,等汉子们吭哧吭哧抬到坟地,个个累得直喘粗气。可这会儿重头戏才刚开场,下葬丶封土全是费劲的活计,能否风光大葬,就看最后的环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