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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琢端起茶盏,指腹轻触温热的盏壁,略作沉吟,方缓声道:“不瞒二哥,近日接手一桩西北军需核销案,其中确有蹊跷。”遂将粮草损耗异常、铁器供应商“福顺号”报价畸高之事,择要说了。
徐安瑾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指节一顿,抬眼道:“福顺号……这名字我仿佛听过。”他眉心微蹙,似在记忆中搜寻,片刻后眼中锐光一闪,“是了!去年京营羽林卫换装,采买的那批新马鞍里,便有这福顺号供的货。送过去不足两月,皮裂钉落者不计其数,羽林卫那头几乎要闹将起来。可后来不知怎的,竟悄无声息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若我没记错,这福顺号的东家姓金。他有个妹子,许的是吏部文选司曹主事?”
谢琢颔首,茶盏在掌心徐徐转动:“正是。司内吏员亦曾隐晦提点,前任主事因查问过细,不久便调离了。”
“果然如此!”徐安瑾轻拍桌面,冷笑一声,“那曹主事官职虽不高,却掌着铨选档册,人面极熟。有这层姻亲关系在,难怪能揽下这许多油水厚的差事。”
言罢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湖面沉思片刻,转身道,“温其,此事既关乎西北军需,便非寻常贪弊可比。边防重务,岂容这些蛀虫伸手?”
他走回座前,神色郑重:“我在五军都督府尚有几分薄面,可托人细查这福顺号近年与京中各衙门的往来账目,或能寻出更多脉络。你且稍待几日。”
谢琢闻言起身,拱手深揖:“如此,便多劳二哥费心周旋了。”
徐安瑾一把扶住他手臂,已恢复了素日爽朗神情:“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他重新落座,举盏向谢琢一敬,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在户部任上,倒比昔日翰林院中更见锋芒。这是好事!来,以茶代酒,敬你此番担当。”
约莫半月后,两封信几前后脚送到了谢琢手中。
先到的那封来自西北,信封上却是秦复三子秦方允的笔迹。谢琢展信细读,这位素以爽直著称的舅兄,信中字迹遒劲,言辞间难掩激愤:
“父亲接奉手书,阅后怒极,当即命心腹彻查。因军务繁剧且事涉敏感,特命吾代笔详陈。”
信中详述,去岁由浙江司调拨、经福顺号承办的那批粮草运抵时,验收官吏便发现三成已有霉腐之气;至于铁制军械,竟有半数质地酥脆、锻造粗劣,“虽形制犹在,然触之易折,实不堪为将士手足”。
“军中闻此,群情激愤。”秦方允笔墨淋漓,“若非父亲严令弹压,并急调存粮旧械暂补,几至哗变。然训练已误,额外耗损之巨,实难计量。”
随信附来的勘验副本上,霉粮数目、劣械等第皆列分明,末处朱红关防赫然在上。信末笔锋陡然沉凝:
“父亲再三嘱托:此案牵涉既深,妹婿查证务求扎实,举措须持重。京中局面复杂,务必先固根本,勿轻涉险。西北虽远,若有需声援之处,千里驰书,父亲与我必为后盾。”
墨迹在此处微微洇散,似有千钧之重。
信未阅毕,徐安瑾所遣心腹已悄然叩门,奉上一只扁平的锦匣。匣中素笺数张,墨迹尚新:
“福顺号金某,仗其妹婿曹主事之势,近年包揽浙、湖等地军需采买不下七桩。浙江布政使司衙门王、李二经承,岁收其‘节敬’各五百两。另查得,金某在宝丰银号暗存现银五万两,去岁更于城南置五进宅邸,门庭若柱皆以楠木,豪奢异常。”
谢琢将两地信笺并置于案,目光在字里行间往复巡视。来自边关的铁证与京畿的暗线渐渐吻合。他静坐片刻,将信纸仔细收拢,锁入暗格。
次日清晨,谢琢将关于福顺号报价异常、及与浙江布政使司官吏往来等疑点,工工整整写成一份简明呈文,并附上已核出的矛盾账页作为佐证,袖了文书,便往顶头上司余郎中值房而去。
余郎中正在批阅公文,见谢琢入内,搁下笔,含笑问道:“温其来了,可是核销案卷有进展了?”
谢琢双手将呈文并账页奉上:“郎中明鉴。下官核查去岁西北军需账目时,发现数处疑点,已整理在此。伏请郎中过目。”
余庆接过,初时还捻须细看,待目光扫至福顺号与浙江布政使司关联之处,尤其是隐约牵出吏部文选司的枝节时,眉头便渐渐蹙紧。他慢慢将纸页置于案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桌面,良久不语。
值房中唯有铜漏滴答,衬得窗外隐约市声恍如隔世。
“温其啊,”余庆终是开口,声音较平日沉缓许多,面上惯有的精明神色被一片凝重取代,“你办事勤勉仔细,本官一向是知道的。”
他指尖点了点那叠文书,“只是这军需核销,事涉经年,当初经办人员多有更迭,地方上的勘验存档,年深日久,未必齐全,调阅起来殊为不易。”
他端起茶盏,却未饮,沉吟道:“况且采买之事,只要大体合乎旧例,程序无显著纰漏,我部依账核销,便也算克尽职责了。”
他抬眼看向谢琢,语重心长,“你年轻有为,又是翰林清流转迁,前程远大。有些事,不必过于执拗。水至清则无鱼,衙门里办事,讲究个方圆周全。此案牵涉甚广,若一味深究,恐徒惹风波,开罪了不该开罪之人,于你前程、于司内安稳,皆非善策。依本官之见,既有历年成例可循,不如照章办理,早早了结为宜。”
谢琢静立聆训,面上波澜不惊。余郎中这番话,他早已料到。上司并非不知情,或许当初便是想借他这新人探探水深,如今见真要触及关隘,便立即缩手,选择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