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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如果……如果他有妈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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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上的挂锺指针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发出单调而机械的滴答声。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在海岛上空,将整个家属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海风裹挟着湿咸的气息穿过半开的窗棂,轻轻吹动米白色的窗帘。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踌躇了片刻,随后是一阵细细索索的摸索声,似乎是有人正趴在门缝上,屏住呼吸倾听屋内的动静。
    又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安静。
    大门的把手被极其缓慢地拧动,发出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门缝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隙。一颗脏兮兮的小脑袋像只警惕的小老鼠般从外面探了进来。借着走廊里昏黄的路灯光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贼眉鼠眼地在昏暗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
    客厅里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沙发上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抱枕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空气里飘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墨香和海风的味道。
    贺沐晨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小肩膀也垮了下来。
    那个坏女人肯定是睡着了。
    小家伙蹑手蹑脚地挤进门缝,侧过身子,想要在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溜回自己的小房间。
    早知道那个女人睡得这麽早,刚才就应该再多玩一会儿的。叶小书那个胆小鬼被他妈妈叫回家睡觉了,但他还没玩够呢,刚才在沙堆里还没分出胜负就被迫赶回来,简直太丢人了。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挤进屋内,正准备反手关门的时候——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迟到一分钟。」
    「啊啊啊啊!」
    贺沐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更是像只受惊的炸毛猫一样原地蹦了起来,后背死死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啪。」
    一声轻响。
    客厅的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黑暗。贺沐晨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他眯着眼睛,透过指缝看去。
    只见通往卧室的走廊阴影处,静静地站着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
    叶清栀穿着一套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双手环抱在胸前。她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修长的脖颈边,衬得她那张绝美清丽的面容愈发显得清冷出尘。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幽深的眸子正淡淡地注视着他。
    贺沐晨的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感觉血液都快要倒流了。
    「你……你你是鬼吗?!怎麽走路都没有声音的?!」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那张沾满泥污的小脸因为惊吓而变得煞白,「你什麽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明明仔细听过了,里面没有动静才敢进来的!这个女人是不是会隐身术?!
    叶清栀迈开长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脚上踩着一双软底拖鞋,落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一直在。」
    她走到贺沐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泞的小泥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从你在门外像做贼一样探头探脑,从你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甚至从你在心里盘算着我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着你。」
    贺沐晨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微张开,满脸的不可置信。
    原来她一直都在?!
    那她为什麽不出声?为什麽要躲在暗处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自作聪明地表演?
    「你……你就是故意的!」小家伙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指着叶清栀控诉道,「你故意不出声想吓死我对不对?!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叶清栀对于这种程度的指控完全无动于衷。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缓缓抬起手腕,将表盘怼到了贺沐晨的鼻子底下:「现在是八点三十一分。我说过,如果你迟到哪怕一分钟,明天就没有早饭吃。」
    贺沐晨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心虚地盯着那个正在走动的秒针,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试图寻找藉口开脱:「那……那是因为我家表不准!我看叶小书家的钟明明还没到八点半呢!而且我跑到楼下的时候刚好摔了一跤,为了爬起来才耽误时间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特意把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手举起来展示给叶清栀看:「你看!全是泥!痛死了!」
    这当然是谎话。
    这一身的泥巴纯粹是他和叶小书在沙坑里打滚弄出来的,跟摔跤没有半毛钱关系。
    叶清栀冷冷地瞥了一眼他那双黑乎乎的小爪子,又扫视了一圈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裤脚上甚至还挂着几根枯草,头发里更是掺杂着不少细沙,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乞丐。
    「藉口找得很烂。」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谎言,伸手捏住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微微用力扯了一下。
    「唔……疼!」
    贺沐晨疼得龇牙咧嘴,鼓起腮帮子想要拍开她的手,却被叶清栀轻巧地躲过。
    「鉴于你是初犯,加上这确实是你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建立时间观念,这次我就不扣你的早饭了。」叶清栀收回手,「但只有这一次。」
    贺沐晨原本还在为自己被捏脸而感到羞愤,听到这句话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用饿肚子了?!
    这个坏女人竟然大发慈悲了?
    还没等他那点劫后馀生的喜悦蔓延开来,叶清栀便转过身,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同时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进来洗澡。」
    贺沐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洗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泥巴,想起之前那个女人逼他自己搓澡的经历,顿时有些不情愿地嘟囔起来:「我自己会洗!不用你管!」
    「你自己洗?」叶清栀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那满是泥垢的脖颈和耳朵后,「如果你所谓的洗澡就是站在水龙头下冲两下,然后把泥巴抹得更匀,那我确实不想管。但很可惜,那不叫洗澡,叫和稀泥。今晚必须彻底洗乾净,我不希望明天早上看到床单上印着一个人形黑印。」
    说完,她不再理会小家伙的抗议,径直走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贺沐晨站在客厅里,纠结地抠着手指头。
    他虽然才五岁,但也是个小小男子汉了,在温慈阿姨家都是自己随便冲冲的。让这个坏女人给他洗澡,那得多丢人啊?而且万一她趁机报复,用开水烫他或者用冷水冻他怎麽办?
    可是……如果不洗澡,肯定又会被赶出去喂蚊子。
    权衡利弊之后,贺沐晨只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磨磨蹭蹭地挪进了浴室。
    浴室里雾气氤氲。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水蒸气洒在瓷砖上,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大大的白色浴缸里已经放了半缸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个白色的泡沫,看起来暖洋洋的。
     叶清栀正蹲在浴缸边,伸手在水里试探着温度。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那双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湿润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脱衣服。」
    简短有力的三个字。
    贺沐晨感觉自己的脸轰的一下就烧起来了。他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身体扭成了麻花,支支吾吾地半天不肯动弹:「你……你转过去!」
    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憋出这麽一句话。
    叶清栀挑了挑眉,看着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不点竟然还知道害羞了,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是你姑姑,虽然是表的,但也是长辈。再说了,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小时候你还在我怀里尿过裤子,那时候怎麽不知道害羞?」
    贺沐晨被她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尿裤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黑历史了?!这个坏女人竟然还记着!
    「我……我才没有!」
    他羞愤欲死地反驳着,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他知道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能背过身去,胡乱地把自己剥成了一只光溜溜的小黑羊,然后像只受惊的青蛙一样,噗通一声跳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是恰到好处的温度,既不烫人也不会觉得凉。
    舒服得让他差点忍不住哼哼出声。
    叶清栀走过来,在浴缸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双如凝脂般白皙的手臂,拿起一块海绵沾了些沐浴露,轻轻地在贺沐晨那满是泥垢的小背脊上擦拭起来。
    贺沐晨浑身僵硬,如同一块石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紧闭着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粗暴对待,比如用力搓掉他一层皮,或者把肥皂水弄进他眼睛里。
    然而没有。
    什麽都没有发生。
    那双手轻柔得不可思议。
    海绵裹挟着丰富的泡沫在他背上画着圈,带走了污垢和汗渍,力度适中得像是在做按摩。
    叶清栀的神情很专注。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帮他清洗着身体每一个角落。
    贺沐晨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浴室里的热气熏得叶清栀的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平日里看起来冷若冰霜的眼眸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然……竟然没有那麽可怕了。
    「闭眼。」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贺沐晨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了下来。
    叶清栀用手掌挡在他的额前,防止水流流进他的眼睛里,另一只手拿着花洒,仔细地冲洗着他满头的泡沫。
    她的指尖穿过他湿漉漉的发丝,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头皮,那种酥麻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趾尖。
    贺沐晨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温慈阿姨虽然对他有求必应,但在生活起居上其实很粗糙。
    每次洗澡都是让勤务兵叔叔带他去大澡堂随便冲冲,要麽就是让他自己在家里胡乱洗洗,从来没有人会像这样耐心地帮他洗头发,甚至还要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眼睛。
    「你……」
    小家伙忍不住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一丝别扭和难以察觉的羞涩:「你为什麽要给我洗?」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觉得我是个麻烦精吗?为什麽要对我这麽……这麽好?
    叶清栀关掉花洒,拿起干毛巾在他头上擦了擦,动作依旧轻柔:「要不然呢?」
    她淡淡地反问,目光落在他那张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小脸上,语气理所当然:「你一个人洗澡洗不乾净。到时候弄脏了我的床单,还要我来洗,简直是增加我的工作量。」
    又是这种冷冰冰的理由。
    但这一次,贺沐晨却没有觉得生气。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泡沫,嘴角悄悄地往上翘了翘:「哦。」
    他乖乖地应了一声,任由叶清栀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那块大得能把他整个人包起来的浴巾裹住,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海岛的夜晚虽然有些凉意,但屋内还算暖和。
    叶清栀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则站在他身后,拿着一块干毛巾,仔细地擦拭着他湿漉漉的短发。
    毛巾上带着一股好闻的阳光味道,混合着香皂淡淡的柠檬清香,还有……还有叶清栀身上那种特有的冷冽书卷气。
    贺沐晨晃悠着两条光溜溜的小短腿,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她的手劲真的很温柔,完全不像她说话那样硬邦邦的。隔着毛巾,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地抚过他的发顶,让他那颗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小心脏彻底柔软了下来。
    「好了。」
    叶清栀摸了摸他的头发,确认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收起毛巾,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睡衣扔给他:「穿上衣服,去睡觉。明天早上七点起床,不许赖床。」
    贺沐晨抱着睡衣从沙发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地套上衣服。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毛巾的叶清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那我睡了。」
    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像只小兔子一样窜向了卧室。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光下,叶清栀正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她原本冷硬的轮廓。她低垂着眉眼,翻书的动作优雅而宁静,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贺沐晨看呆了一瞬。
    此时此刻,这个被他叫了一整天「坏女人」的表姑,看起来竟然一点都不坏,甚至……甚至有点好看。
    他想起刚才她给他洗头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挡在他额前防止水流进眼睛的手掌,想起她给他擦头发时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小家伙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飞快地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被子上也带着那股淡淡的柠檬香气,那是刚刚洗过澡后残留在他身上的味道,也是她身上的味道。
    贺沐晨躲在黑暗的被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乾净温暖的气息瞬间填满了他小小的胸腔。
    那个坏女人……好像也没那麽坏。
    至少她的手真的很温柔。
    如果……如果他有妈妈的话,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温柔地给他洗澡,给他擦头发,会在他迟到的时候等他回家?
    黑暗中,贺沐晨眨了眨眼睛,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他翻了个身,紧紧抱着那个带着香味的被角,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明天如果她做的早饭好吃的话,那他就少叫她几次坏女人好了。就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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