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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栀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拳头正在一点点松开劲道，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就算没有你爸爸，就算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你是贺沐晨，我也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好，绝不改变。」
贺沐晨那双原本蓄满凶狠与防备的眼睛此刻却因为叶清栀那番话而凝固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清丽得不像话的女人，原本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的小身板瞬间泄了劲。
那句「就算没有你爸爸，我也喜欢你」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是没听过好听话。
在这个大院里，在他爸爸步步高升成为首长之后，总是有那麽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阿姨想方设法地凑到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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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身上总是喷着香得刺鼻的雪花膏味道，手里攥着大白兔奶糖或者是从供销社买来的稀罕点心，嘴里喊着「沐晨真乖」「沐晨真聪明」，可那眼神却总是越过他的头顶，直勾勾地往他身后那个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身上飘。
一旦爸爸冷着脸把她们赶走，或者是爸爸不在场的时候，那些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的笑脸就会瞬间消失。
爸爸说过，那些女人都是想要做他的后妈，她们不是真的想对他好，让他以后不要再和她们来往。
贺沐晨猛地回过神来，那双刚刚亮起一点微光的眸子瞬间又黯淡了下去，他死死咬住自己那片已经破皮渗血的下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味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这些漂亮女人的话最不可信了，她们总爱骗他，总是喜欢骗人。
他用力把自己的手从叶清栀温热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像是触电般往后缩了缩身子，直到后背抵上那冰凉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才梗着脖子用那双肿胀不堪的眼睛瞪着叶清栀：「我不信。」
「你骗人！」贺沐晨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污，把那张原本就脏兮兮的小脸抹得更加花了，「小胖说了，只有妈妈才会对小孩子无条件的好，只有妈妈才会不管孩子是不是闯祸了都护着他，可你又不是我妈妈，你为什麽要对我好？」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最令他难堪的事实，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慢慢塌了下去，声音也低得微不可闻：「而且……而且我是个坏孩子。」
贺沐晨垂着脑袋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脚边的尘土里，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大家都不喜欢我，你怎麽可能喜欢我？你肯定也是像那些阿姨一样，只是想骗我带你回家。」
「不是的……沐晨不是坏孩子。」
叶清栀凑近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伸出双手轻轻却坚定地捧住了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强迫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贺沐晨被迫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错愕与茫然，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极了。
「而且……」
叶清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热意，用拇指轻轻擦去孩子眼角的泪痕，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妈妈是喜欢你的，她很爱很爱你，甚至比爱她自己的生命还要爱你，她只是……没有办法。」
最后这几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贺沐晨的心上。
贺沐晨那原本黯淡死寂的眸子里，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一簇火苗，瞬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他猛地反手抓住了叶清栀的手腕，语气急促：「你认识我妈妈？你怎麽知道她喜欢我？她……她还跟你说什麽了吗？」
看着孩子那双写满了渴望与期待的眼睛，叶清栀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怎麽能不认识？
她就是那个让他受了这麽多委屈的「坏妈妈」啊。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如果不能留在这里，就算和他相认了，也只会被贺少衍赶走。
叶清栀用力地点了点头，拼命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给忍了回去，努力扯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我认识她，她以前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了好多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真的吗？」贺沐晨的眼睛亮得吓人，「她都说什麽了？」
「她说你小时候特别乖，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爱哭闹。那时候她工作忙，经常要把你带去办公室里，她就在那边背那厚厚的教案和图纸，你就在旁边的小地毯上自己玩。」
叶清栀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眼神变得悠远而怀念，「那时候你才那麽一点点大，连路都走不太稳，可是特别聪明。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你就抱着一个三阶魔方坐在那儿拧啊拧，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吵也不闹。等到你妈妈忙完了回头看你，你就举着那个已经拼好魔方冲她笑。」
「她还说，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小孩子。她告诉我，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误解你，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调皮捣蛋不听话，但在她心里，贺沐晨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懂事的小宝贝，是她拿命换来的心头肉。」
贺沐晨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来阻止眼眶里那股汹涌而出的热意，可那不争气的泪水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根本不受控制，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你骗人，既然她说我是个好孩子，既然她说她一直想着我，那为什麽她不来看看我？」
孩子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质问，他不管不顾地用脏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大家都说我是没有妈妈的孩子！小胖说我是野种，大院里的阿姨们背地里说我是拖油瓶，就连……就连爸爸也说她不爱我！」
「不是的！沐晨，不是那样……」
贺沐晨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摇头。「如果她真的爱我，为什麽这麽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别的同学放学都有妈妈接，下雨了有妈妈送伞，生病了有妈妈抱着去医院，只有我……只有我什麽都没有！」
贺沐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甚至开始打起了哭嗝，他伸出那双满是泥土的小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仿佛那里疼得让他无法呼吸。
「我甚至……甚至都不知道她长什麽样子……」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叶清栀的心上，让她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贺沐晨绝望地垂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脚下的尘土里，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我拼命想记起来，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有时候做梦梦见有人抱我，我想看清她的脸，可是一醒来就全忘了。我都不知道她是胖是瘦，不知道她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麽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