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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栀平静的看着贺少衍此刻充满危险的眼神。
「我说。」
「我答应你搬出去，贺少衍。」
贺少衍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他那双常年握枪不曾颤抖过的大手，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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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搬出去？」
男人的俊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下意识地往前逼近半步：「你搬出去住哪？回京都？你身上有钱吗？你有介绍信吗？叶清栀你是不是疯了——」
他以为她在赌气。
他以为她是在报复他前几天的口不择言。
面对他劈头盖脸的质问，叶清栀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那只禁锢着自己手腕的大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导过来，曾经是她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唯一的依靠。
「我这个月转正了。」
叶清栀语气平淡：「按照学校规定，正式入职的教职工可以申请单身宿舍。校长已经批准了我的申请，钥匙我也拿到了。」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贺少衍那双震颤不已的眸子：「就在学校后排那栋红砖房。这几天我回来晚，就是在清理那间宿舍的杂物。那里很久没住人了，灰尘很大，我需要把它打扫乾净才能住进去。」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她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她袖口上那道灰痕的来历。
不是因为什麽野男人，不是故意躲着他。
她只是在那个满是霉味和灰尘的破屋子里，一点一点地丶甚至满怀希望地为自己搭建一个离开他的窝。
贺少衍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一下子沉默了。
那些翻涌在喉头的质问丶那些因为嫉妒而滋生的恶毒揣测，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抽在他自己脸上的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明明手腕还被他攥在掌心，可他却觉得她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无论他怎麽伸手都抓不住。
叶清栀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心里并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倦。
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所以，你不用费心赶我走，我自己会走的。」
叶清栀轻轻挣动了一下手腕，趁着他失神的瞬间，一点一点地，坚定地推开了他那只如铁钳般的大手。
那温热的触感抽离的瞬间，贺少衍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我有自己住的地方，我有工资，有粮票。」叶清栀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贺少衍，我可以不用靠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去拉书房的门把手。
「叶清栀！」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贺少衍猛地从身后冲了上来。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甚至带着几分失控的颤抖，强行将她整个人狠狠拽了回来。
「啊——」
叶清栀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回了他坚硬宽阔的胸膛上。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贺少衍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怀里这个想要逃离的女人，声音嘶哑得可怕：「你到底什麽意思？什麽叫不用靠我了？你当初千里迢迢跑到海岛来找我，难道不就是为了离开我吗？啊？」
他强行制止了她的动作，将她死死禁锢在自己与房门之间，胸膛剧烈起伏着，喷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怒意洒在她脸上。
「现在你住进来了，你说走就走？你把我当什麽？把这个家当什麽？旅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叶清栀只是微微仰着头，任由他粗暴地禁锢着自己的手腕。她能清晰地看到男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交织着的茫然丶愤怒以及那一丝极力掩饰的脆弱与急切。
或许对于贺少衍这种天之骄子来说，一个原本寄人篱下丶无路可去只能依附他生存的可怜虫突然有了反抗的底气，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与无所适从吧。
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叶清栀微微蹙眉，但她并没有挣扎。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里那股子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既然要断，那就断个乾净吧。
有些话，她藏在心里太久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当初那个提着破旧藤箱丶站在海岛码头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女孩，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绝望的心情，敲开了贺少衍的大门。
「贺少衍，你问我为什麽来找你？」
叶清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来海岛找你，是因为我无家可归了。贺少衍，我妈妈失踪了，生死未卜；我爸爸也没了；我姐姐叶曼丽早就嫁给了赵志宏，那是赵家，不是我的家。」
说到这里叶清栀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倔强。
「我的成分有问题，在京都那个环境下我随时可能被人拉出去批斗，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初送大宝出国，但是那个时候……全天下的人里我只剩下你可以依靠了。」
她是被逼上绝路的困兽。
她是走投无路的孤魂。
除了抓住贺少衍这根救命稻草，她没有任何选择。
叶清栀缓缓低下头，避开了男人那双震颤不已的眸子。
这些话，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宣之于口。那不仅仅是她的苦难，更是她被踩在脚底碾碎的自尊。
因为她心里其实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面对贺少衍时，是有着那样卑微且功利的一面。
她觉得，在贺少衍这里，她应该是有底气的。
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毕竟他曾经说过会保护她。她天真地以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她，就算全世界都唾弃她，起码贺少衍会收留她，会给她哪怕一个小小的角落，让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叶清栀苦笑了一声，眼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水光：「那个时候，我真的走投无路了，贺少衍。除了来找你，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想要个家，想要个能安安稳稳睡觉丶不用担心半夜被人赶出去的地方。」
「我以为这里会是那个地方。」
她重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里满是破碎的光：「但是，我赌错了。」
贺少衍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想过真的赶她走，那只是气话，只是因为嫉妒发疯说的混帐话。
可看着她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他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是他亲手把她那点可怜的安全感摔得粉碎。
那天晚上，当他吼出「滚回京都」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亲手斩断了她对他最后的信任。
「幸好。」
叶清栀深吸一口气。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幸好，我现在有能力了。」
叶清栀挺直了脊背：「我能教书，我能赚钱，我能靠自己的力量，给自己一个家。」
「我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担心说错一句话丶做错一件事，就要被人扫地出门。」
「叶曼丽赶走我，是因为那是她的家；你要赶走我，是因为这是你的家。」
叶清栀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妄想在别人的屋檐下寻找自己的避风港。」
「但是现在，我叶清栀有自己的家了。」
「我不用再担心和任何人一言不合，就变得无家可归。那个宿舍虽然小，但那是我自己的地盘。我有权利决定谁能进，谁不能进。」
说完这句话，叶清栀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