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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衍猛地别过脸，后槽牙死死咬紧。
半个月。
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半个月后，温景然就会带走她。如果在此之前她醒不过来，沐晨可能这辈子都等不到这颗大白兔奶糖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令人窒息的痛楚强行咽进肚子里。他大步走进病房附带的独立盥洗室。
水龙头拧开，水流砸在搪瓷盆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片刻后，贺少衍端着半盆温水走出来。水面上飘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他将搪瓷盆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骨节分明的大手捞起水里的毛巾，拧乾水分。
「沐晨，让一下。」
贺少衍低声开口，声音里的沙哑比刚才更甚。
贺沐晨乖巧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腾出位置。
男人倾下身，动作熟练且轻柔得不可思议。他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叶清栀的额头丶脸颊。
他的目光专注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擦完脸，他又执起她那只戴着银镯的手。
粗糙的指腹托着她冰凉纤细的手指，毛巾顺着指缝一点点擦洗过去。做完这一切，贺少衍放下毛巾，抬起手，粗粝的手指穿过她有些凌乱的鬓发，将其理顺，妥帖地别在耳后。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又亲昵，透着一股外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缱绻深情。
洗漱完毕，贺少衍端起盆去倒了水。擦乾手后，他重新走回病床前。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刚好将贺沐晨罩在其中。
他伸出大手，拉住儿子细软的小手，将其带到叶清栀的面前。
「沐晨。」
贺少衍的声音低沉。
「爸爸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贺沐晨仰起头，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他看着平时总是严肃威严的父亲，此刻眼底却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什么事情呀，爸爸？」孩子天真地发问，歪了歪脑袋，「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贺少衍点了点头。
「是。很重要。」
站在一旁的谢清苑敏锐地察觉到了病房里气场的变化。她虽然神经大条，但也绝非不通人情世故。关于叶清栀真实身份的那个秘密，她早在几天前就从自家哥哥谢修远那里听到了风声。
那是贺首长的家务事，是横亘在这对夫妻之间最深的一道伤疤。
谢清苑识趣地闭上了嘴。她轻手轻脚地转过身，溜出病房，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贺少衍松开儿子的手，高大的身躯慢慢矮了下去。他单膝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砖上，视线与五岁的儿子彻底平齐。
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定定地看着贺沐晨这张酷似叶清栀的小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沐晨。」
贺少衍咽了一口唾沫，沙哑的声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她不是你的姑姑。」
男人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向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女人。
「她是你的妈妈。以后，你要喊她妈妈。知道吗？」
贺沐晨呆住了。
五岁孩子的大脑显然无法瞬间处理这个爆炸性的信息。他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视线在贺少衍和叶清栀之间来回切换，满脸的迷茫。
「爸爸，你在说什么呀？」贺沐晨伸出小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童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解，「姑姑怎么会是我的妈妈呢？大胖的妈妈每天都给他做饭，二妞的妈妈会给她梳小辫子。你以前不是说，我的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吗？」
童言无忌，字字诛心。
贺少衍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那股迟来了一个月的悔恨丶愧疚与自我厌恶，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闸门。
贺少衍红了眼眶。
「是。」
「她是你的妈妈。只是……爸爸和妈妈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我们吵架了，吵得很厉害。」
「我们两个人都以为以后会分开。那时候，爸爸被气昏了头。爸爸觉得，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觉得她不要我们了。所以，爸爸自私地把你带在身边，不愿意让你知道她就是你的妈妈。」
贺少衍抬起生满枪茧的大手，轻轻落在贺沐晨柔软的发顶上，指腹缓缓抚摸着那乌黑的发丝。
「爸爸以为这样是在保护你。但是，爸爸现在知道错了，大错特错。」
「沐晨不是一直问，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吗？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在身边，你的妈妈却不在？」
贺少衍将儿子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其实，妈妈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她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教你读书写字。」
「是爸爸对不起你们。是爸爸太自私，太混蛋，才让你们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
贺沐晨被父亲紧紧地抱在怀里。小男孩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小脑袋里终于慢慢理清了那条逻辑线。
最喜欢他的姑姑，给他买糖吃的姑姑，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姑姑……就是他的亲生妈妈。
这个认知一旦成立，巨大的狂喜瞬间击中了这个五岁孩子的心灵。
贺沐晨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眶一酸，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贺少衍军绿色的肩章上。
「我有妈妈了？」
孩子的声音从最初的迷茫，变成了带着哭腔的颤音。
「我的姑姑……就是我的妈妈？」
贺沐晨推开贺少衍的肩膀，两只小手死死揪住男人的衣领。小脸上满是泪水，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父亲沧桑的面容。
「爸爸，你是不是在骗我？」
贺沐晨抽噎着，小胸脯剧烈地起伏。在孩子的世界里，幸福来得太突然，反而像是一个容易破碎的肥皂泡。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大院里那些小孩都说我是没妈的孩子。可是，我的姑姑就是我的妈妈，我最喜欢的姑姑，竟然就是我的妈妈……」
他猛地扑进贺少衍的怀里，两只细软的胳膊死死勒住男人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爸爸，你发誓！你发誓你不是在骗我，你不是在骗小孩，对不对？她真的是我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