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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我发烧了,爸爸冒雨送我去医院的那个。」
叶清栀的手在他的头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好呀。乖,把眼睛闭上,妈妈给你洗头发。」
贺璟睿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泡沫在他头顶堆成一个小雪人。他闭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点,更像那个在襁褓里哼哼唧唧的婴儿。
叶清栀用指腹按摩着他的头皮,动作很缓。她的声音在浴室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柔和,混着水汽和花洒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那是你一岁的时候。你从小身子骨弱,你爸爸特别心疼你。平日里都是他在照顾你——妈妈那时候还在读书,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经常忙到半夜才回家。」
「那天妈妈不在家,学校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实验走不开。你突然发了高烧,退不下去,烧到了三十九度多。你爸爸一个人在家。」
她停了一下,把贺璟睿头发上的泡沫往下捋了捋。
「那天雨下得很大。不是普通的雨——刮了台风。海岛上的台风天你还没见过,风把椰子树的叶子都吹断了,雨点子砸在人身上生疼。你爸爸抱着你冲出了家属楼,顶着台风跑到了医院里。」
「妈妈接到消息的时候吓坏了,赶紧从实验室往医院赶。到了医院,在走廊里看到你爸爸坐在急诊室外面——」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他鞋子跑丢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走廊地板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膝盖上破了一个洞,往外渗着血。脸上也摔伤了,颧骨那边青了一大块。路上摔了一跤——应该是抱着你的时候摔倒的,他没有伸手去撑,因为他两只手都抱着你。」
贺璟睿的眼圈红了。他闭着眼睛,泡沫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这孩子每次听这个故事都要哭,讲了那么多次,每次都不例外。
叶清栀拿花洒拧开,用手指挡着水柱的边缘,让温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轻轻冲掉了他头发上的泡沫。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滑进浴缸里,在水面上漂散。
洗完了头发,她又帮他把身上的沐浴露冲乾净,用浴巾把他裹成一个白色的茧,抱到了洗手台旁边的矮凳上。插上吹风机,手指拨着他的头发,一层一层地吹乾。
「好了,乾净了。」
贺璟睿抬起头看着她,眼圈还是红的。他抿了抿嘴,开口的声音比平时更小。
「我一定要和爸爸说,我也很喜欢爸爸。以后要和爸爸一起生活。」
叶清栀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搁在洗手台上。她蹲下来,和贺璟睿平齐,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你都不记得这些事情了,你还喜欢爸爸吗?」
贺璟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湿头发从额头甩到了眉毛上。
「喜欢。」他顿了顿,「我和爸爸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爸爸的声音哑了。他肯定跟我一样,很激动。」
叶清栀伸出手,把搭在他眉毛上的那一缕湿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碰了碰他眼尾那颗泪痣,很轻。
贺璟睿从浴巾里伸出两只手,搂住了她的脖子。温热的小脸贴在她颈侧,刚吹乾的头发带着洗发水淡淡的奶香。
她抱起他,关掉浴室的灯,走进里间卧室。把贺璟睿放在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大床上,他陷进枕头里,整个人在宽大的床面上显得更小了。叶清栀拉起被子,从脚底盖到胸口,把被角掖在床垫下面。
她俯下身,嘴唇轻轻落在孩子的眉心上。
「晚安,璟睿。」
「晚安,妈妈。」
贺璟睿翻了个身,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睫毛不再发颤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叶清栀在床边多坐了两分钟,确认孩子彻底睡熟了,才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站起来,无声地走出了卧室,把门虚掩到只剩一条缝。
客厅里,温景然坐在沙发边上,一只手搭在加密通讯设备的电源开关旁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璟睿睡着了?」
叶清栀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睡了。还非要我给他讲小时候贺少衍抱他去医院的故事。讲完了,每次都哭。哭完了又问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温景然笑了一下。「以后回去了,他们父子的感情肯定会很好。血缘这东西,时间断不了。」
「但愿如此吧。」
叶清栀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温景然的肩膀,落在客厅那扇落地窗上。窗帘还是拉开的状态——从刚才起就没有人动过。对面巴黎商务酒店五楼的那扇窗户里,灯光还在亮着。窗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盏灯,一颗孤零零的橘黄色方块,镶嵌在那栋灰色建筑的第五层。
她的视线停在那个光点上,呼吸慢了下来。
只要有那个光在,她的心好像就能安定下来。
她抬起手指,把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爱情。我只想着学物理,觉得物理公式比什么都确定,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她停了一下。
「离开他这六年,我才知道我是这么想念他。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这么久。从南海岛到麻萨诸塞——我以为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他了。」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温景然。客厅里只开了走廊那盏壁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沿着鼻梁的弧度滑下来,把她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景然,谢谢你。这一路你陪我走来,从病房到实验室,从美国到巴黎——我真的太感谢你了。」
温景然侧过头看她。他把加密通讯设备的音量旋钮又往下拧了半格,沙沙的电流声变得若有若无。然后他把手从设备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我们这么多年的好友,跟我客气什么?」
叶清栀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从她的嘴角开始,往上蔓延到脸颊,再漫到眼尾。
明艳的丶灿烂的丶没有一丝保留的笑容。
温景然看着她,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六年来,他见过她很多种笑。在病房里第一次睁开眼时那种虚弱的丶勉强的笑;在毕业典礼上穿着黑色博士袍对着镜头端庄地抿嘴笑;在实验室里跑出数据时那种满足但内敛的笑;在给他泡茶时说谢谢的那种礼貌而温暖的笑。
但这种明艳的丶灿烂的丶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容——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到过。
他垂下了眼睫。
然后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要她开心就好。